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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二十四章:平安夜的確認

    第二十四章 平安夜的確認

    (一)油麻地至旺角的街頭

    提多餐廳嘅門推開,平安夜嘅冷空氣迎面撲埋嚟,但係因為街上熙來攘往嘅人群,反而顯得唔係咁凍。

    雲夜同沁澄並肩行喺油麻地嘅街道上。頭先喺飯桌上,雲夜嗰句平靜但係好堅定嘅「佢依家係我女朋友」,好似仲喺沁澄耳邊迴盪緊。佢嘅耳尖到依家都仲係紅嘅,手指唔自覺咁輕輕摸住頸上面嗰粒帕拉伊巴碧璽。

    「凍嗎?」雲夜嘅聲音從口罩後面傳出嚟,低沉而平穩。佢今日依然著住深色嘅長袖外套,黑色口罩遮住咗大半張臉,只係露出一雙喺街燈下流轉住深邃綠光嘅眼睛。

    「唔凍。」沁澄搖搖頭,抬眼望住佢。

    雲夜冇再講咩,只係好自然咁伸出手,將佢微涼嘅手拖過嚟,握喺掌心。佢隻手好大,掌心帶著令人安心嘅溫度,指腹間有少少粗糙嘅感覺——嗰啲係佢喺以色列兩個月留低嘅痕跡。

    沁澄嘅心跳漏咗一拍,但係冇掙脫,反而將手指輕輕收緊,同佢十指緊扣。

    兩個人就咁拖住手,沿住彌敦道一路向旺角方向行。平安夜嘅旺角,節日氣氛濃烈到幾乎要溢出嚟。沿途商場外牆掛滿咗巨型嘅聖誕燈飾,紅綠相間嘅光芒喺夜色中閃爍。街頭藝人喺轉角處彈唱緊《Lonely Christmas》,周圍圍滿咗停低聽歌嘅情侶同年輕人。空氣中瀰漫住炒栗子同雞蛋仔嘅香氣,混合住人群嘅笑聲同傾偈聲。

    喺咁喧鬧嘅人海入面,雲夜始終將沁澄護喺自己身側。佢嗰個180厘米嘅精瘦身形喺人群中好出眾,但佢刻意放慢咗腳步,配合住沁澄嘅節奏。每當有人潮湧過嚟嗰陣,佢就會微微側身,用肩膀幫佢擋開嗰啲可能會撞到佢嘅人。

    行到旺角嘅小巴站嗰陣,雲夜停低咗腳步,側頭望住佢。

    「今晚返邊度?」

    問嘅係佢。

    沁澄愣咗一下,低下頭,手指喺佢掌心入面輕輕收緊咗一下。佢知道佢嘅意思——呢個問題其實係問緊佢今晚要唔要跟佢返去。

    但係佢講唔出口。

    唔係唔想,係嗰個「想」字太重,壓喺喉嚨度,點都推唔出嚟。佢嘅臉頰開始發燙,視線落喺自己嘅鞋尖上,嘴唇微微張開咗一下,最後只係輕輕咁「嗯……」咗一聲,咩都冇講清楚。

    雲夜望住佢嗰副好似受驚兔仔咁嘅模樣——低住頭,耳根紅透,明明想講又講唔出口——眼底閃過一抹極淡嘅笑意,但係冇俾佢見到。

    佢冇再等佢開口,只係拖住佢隻手,轉身行向開往西貢嘅小巴站。

    「跟我走。」佢平靜咁講,語氣不容置疑。

    (二)小巴上的暗示

    小巴上面嘅人唔多,佢哋坐喺最後一排嘅角落。車廂入面嘅燈光昏暗,只有窗外飛馳而過嘅街燈偶爾照亮兩個人嘅臉龐。

    車子駛出市區,向住西貢嘅方向開去,周圍嘅喧鬧慢慢被引擎嘅低鳴聲取代。

    沁澄靠喺椅背上,隨住車身嘅輕微顛簸,佢嘅肩膀時不時會碰到雲夜嘅手臂。雲夜依然戴住黑色口罩,雙手交疊放喺腿上,姿態放鬆但係透住一種難以言喻嘅張力。

    「攰嗎?」雲夜微微側頭,望住佢。

    「有少少。」沁澄輕聲答。

    雲夜冇講嘢,只係抬起左臂,輕輕攬過佢嘅肩膀,將佢拉向自己。「挨住我。」

    沁澄順從咁將頭靠喺佢肩膀上。佢件外套帶著淡淡嘅洗衣液香氣,混合住佢身上特有嘅、乾淨而冷冽嘅氣息。佢閉上眼睛,聽住佢平穩嘅心跳聲,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嘅安心。

    然而,呢份安心入面又夾雜住一絲難以忽視嘅緊張。

    佢諗起尋晚喺三樓睡房入面,雲夜嘅手停低嗰一刻,然後佢抬起頭,望住佢,講咗嗰句「冇準備好」——係嗰種喺失控邊緣主動退返嚟嘅清醒,係嗰種令佢又失落又心疼嘅克制。

    但今晚呢?

    車廂入面好靜,沁澄嘅呼吸唔自覺咁變得有啲急促。佢微微抬起頭,借住窗外微弱嘅光線,偷偷打量住雲夜嘅側臉。

    雲夜似乎察覺到佢嘅視線。佢低下頭,嗰雙深邃嘅綠眸直直咁對上佢嘅眼睛。

    佢冇講嘢,只係將攬住佢肩膀嘅手慢慢滑落,握住咗佢放喺腿上嘅手。

    沁澄嘅身體微微一顫,呼吸瞬間亂咗。

    雲夜望住佢,眼神深沉到好似可以將佢成個人吸入去咁。佢微微低下頭,湊近佢耳邊,隔住口罩,佢嘅聲音低啞而充滿磁性,只有佢哋兩個人先聽到:

    「今晚,我準備好。」

    呢句話就好似一粒火星,瞬間點燃咗沁澄心底嘅某種情緒。佢嘅臉頰「轟」一聲燒咗起嚟,連耳根都紅透晒。佢唔敢再望佢,只可以將臉深深咁埋入佢嘅頸窩度,輕輕咁「嗯」咗一聲。

    雲夜嘅眼底閃過一抹深意,佢收緊咗握住佢嘅手,將佢抱得更緊咗啲。

    (三)西貢的夜

    小巴喺西貢停低。夜風帶著海水嘅鹹味吹過嚟,比市區冷清好多。

    兩個人落咗車,向住雲夜嘅屋企行去。一路上,邊個都冇講嘢,但係交握嘅手就比之前更緊。空氣中瀰漫住一種令人窒息嘅曖昧張力,好似連呼吸都變得沉重起嚟。

    行到門口,雲夜攞出鎖匙開門。

    「咔噠」一聲,門鎖開咗。

    雲夜推開門,沁澄啱啱踏入玄關,仲未嚟得及開燈,身後嘅門就已經被「砰」一聲關上咗。

    下一秒,佢成個人被一股不容抗拒嘅力量拉咗過去,後背抵喺冰涼嘅門板上。

    黑暗中,雲夜嘅氣息瞬間將佢包圍。佢冇開燈,亦都冇除低口罩,只係用嗰雙喺黑暗中依然明亮嘅綠眸緊緊咁鎖住佢。

    「雲夜……」沁澄嘅聲音有啲發抖,雙手下意識咁抵喺佢胸前。

    雲夜冇講嘢,佢低下頭,隔住黑色嘅口罩,輕輕咁碰咗碰佢嘅額頭。然後,佢抬起手,緩慢而堅定咁除低咗嗰個幾乎從不離身嘅口罩,隨手掉喺旁邊嘅鞋櫃上。

    佢再次低下頭,呢一次,佢嘅唇準確無誤咁覆上咗佢嘅。

    呢個吻同尋晚嘅克制完全唔同。佢帶著一種壓抑咗好耐嘅渴望,帶著佢喺以色列嗰兩個月入面無數個日夜嘅思念,帶著佢對佢所有嘅珍視同佔有慾。

    沁澄嘅呼吸瞬間被奪走,佢只可以被動咁承受住佢狂熱嘅索取。佢嘅雙手從佢胸前滑落,緊緊咁抓住咗佢外套嘅衣襟。

    雲夜嘅吻沿住佢嘅唇角,滑向佢嘅臉頰,最後落喺佢嘅耳畔。佢嘅呼吸沉重而灼熱,燙到沁澄渾身發軟。

    佢嘅手探入佢嘅外套,隔住薄薄嘅衣料,感受住佢身體嘅溫度。佢嘅動作雖然急切,但依然保持住一絲溫柔,好似驚整痛佢咁。

    沁澄閉上眼睛,任由自己沉溺喺佢嘅氣息入面。

    「我喺度……」佢輕聲回應住,雙手環上咗佢嘅頸。

    黑暗嘅玄關入面,只有兩個人交錯嘅呼吸聲同衣物摩擦嘅細微聲響。

    雲夜突然停低咗動作,深呼吸咗一下。下一秒,佢彎低腰,一隻手穿過沁澄嘅膝彎,另一隻手托住佢嘅背,直接將佢成個人抱咗起嚟。

    沁澄嚇咗一跳,下意識咁驚呼咗一聲,雙手本能咁攬實佢嘅頸。

    「上房。」佢嘅聲音啞得好厲害,腳步冇停,抱住佢穩穩咁行上樓梯,直上三樓嘅睡房。

    三樓嘅睡房冇開燈,只有窗外西貢嘅月光透入嚟。雲夜將佢輕輕放喺柔軟嘅床鋪上,隨即成個人覆咗上去。

    佢嘅雙手撐喺佢頭兩側,居高臨下咁望住佢。月光下,佢嗰雙綠色嘅眼睛深邃得好似海一樣,入面翻湧住平時隱藏得極深嘅情感。

    佢低下頭,再次吻住佢。呢次嘅吻比玄關嗰陣更加深入,舌尖強勢咁撬開佢嘅唇齒,帶著不容拒絕嘅力度,將佢所有嘅呼吸同理智都吞噬殆盡。

    佢嘅手慢慢解開佢外套嘅鈕扣,將外套褪去。

    然後,佢除低自己嘅外套同上衣,露出結實嘅上半身。

    沁澄嘅視線落喺佢左上臂上——停住咗。

    係一圈白色嘅紗布,從手肘往上包住上臂,整齊,乾淨,但係喺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係傷口。係縫咗線嘅嗰個,係佢兩個月以嚟每晚睇住新聞、唔知佢係咪仲喺嗰度嗰段時間留低嘅。

    眼眶突然就熱咗。

    佢伸手,輕輕將指尖貼上嗰圈紗布,冇說話。

    雲夜低頭望住佢,「唔緊要。」

    佢嘅語氣好平靜,係嗰種「唔想佢擔心」嘅平靜。

    沁澄望住佢,喉嚨有啲哽,最後冇講嘢,只係將手慢慢移開,攬實咗佢。

    雲夜捉住佢嘅手,放喺唇邊親吻咗一下,然後將佢嘅雙手壓喺頭頂。

    「唔好諗其他嘢。」佢嘅聲音沙啞到極點,「望住我。」

    沁澄聽話咁望住佢,眼底水光瀲灩。

    佢嘅手指沿住佢恤衫嘅下擺探入去,掌心貼上佢腰間細膩嘅肌膚。佢嘅手好熱,所到之處都好似點起咗火咁。

    沁澄忍唔住輕輕喘息出聲,身體微微顫抖住。

    雲夜嘅唇離開咗佢嘅嘴唇,沿住佢嘅下巴、頸側一路向下吻去。當佢嘅唇碰到佢頸上嗰粒帕拉伊巴碧璽嗰陣,佢停低咗一下,然後喺嗰度落下一個深深嘅吻。

    佢嘅呼吸沉重咗,胸口起伏得更明顯,喉結輕輕滾動咗一下。

    雲夜嘅手探向旁邊嘅褸袋,攞出咗佢話「準備好」嘅嘢。撕開包裝嘅聲音喺安靜嘅房入面顯得特別清晰,令沁澄嘅心跳再次加速。

    (四)

    當佢真正進入佢身體嗰一刻,沁澄忍唔住仰起頭,喉嚨深處溢出一聲難以抑制嘅輕哼。

    雲夜嘅動作即刻停住咗。

    唔只係為咗等佢適應。

    係因為佢自己都愣住咗一下。

    呢種感覺——溫熱嘅,真實嘅,將佢整個人包裹住嘅——係佢已經唔記得有幾耐冇感受過嘅嘢。十年。十年嘅克制,十年嘅封閉,喺呢一刻好似一道牆突然塌落嚟,壓得佢喘唔過氣。

    佢低下頭,細碎嘅吻落喺佢嘅額頭、眼睛同鼻尖上,安撫住佢嘅緊張。喉嚨裡有啲嘢想出嚟,但係被佢壓住咗,只係從鼻腔漏出一聲極輕嘅、幾乎唔似係佢嘅氣音。

    「痛唔痛?」佢低聲問,語氣入面滿係疼惜。

    「唔痛。」沁澄搖搖頭,雙手攬實佢嘅背,將自己完全交俾佢。

    佢才慢慢動咗。

    係輕嘅,係試探嘅,好似要重新記住呢種感覺咁——每一下都好淺,好慢,但係每一下都帶著一種壓抑咗十年嘅重量。佢嘅手扣住佢嘅腰,力度比佢以為嘅更重,係嗰種唔自覺嘅、怕佢消失嘅力度。

    沁澄嘅手指扣緊咗佢嘅背,指甲無意識咁掐落去。

    佢嘅呼吸越嚟越亂,偶爾有一兩聲壓唔住嘅輕哼從喉嚨深處漏出嚟,細小,但係喺安靜嘅房入面顯得格外清晰。

    雲夜嘅呼吸亦開始沉重起嚟,落喺佢耳邊,每一下都係滾燙嘅。節奏慢慢加深,偶爾有一聲極低嘅、悶喺喉嚨底嘅聲音透出嚟——唔係刻意嘅,係身體自己嘅反應,係壓唔住嘅。佢嘅手從佢腰間慢慢游走,好似要將佢每一寸皮膚都記住咁,細緻,專注,帶著一種令人心酸嘅珍重。

    然後沁澄嘅呼吸突然急促咗。

    係嗰種唔係普通嘅急促——係身體裡面某樣嘢開始繃緊,開始往一個佢控制唔到嘅方向去。佢唔自覺咁將臉埋入雲夜嘅頸窩,想將自己嘅聲音藏起嚟,但係壓唔住,一聲細碎嘅、帶著顫抖嘅輕哼從喉嚨深處漏出嚟,然後係第二聲,第三聲——

    佢嘅手指死死扣住佢嘅背,身體微微痙攣咗一下,然後係一陣長長嘅顫抖,從脊背一路蔓延到四肢。

    雲夜感覺到,動作停咗一下,低頭望住佢。

    沁澄臉頰通紅,眼尾帶著一絲水光,連耳根都係紅嘅,好似連自己都唔敢相信剛才發生咗咩,把臉別開,「……唔好睇我。」

    雲夜冇移開視線,只係輕輕將佢嘅臉扳返嚟,望住佢。

    然後繼續動咗。

    呢次唔係試探,係嗰種帶著目的嘅深——係因為佢睇到佢嗰副模樣,係因為佢感覺到佢,係因為佢已經快到自己都唔確定可以撐幾耐。

    沁澄嘅手攬得更緊,喘息聲越嚟越壓唔住。

    雲夜嘅呼吸喺佢耳邊越嚟越重,越嚟越沉,喉嚨裡嗰聲極低嘅悶哼越嚟越難壓住。佢嘅手扣住佢嘅腰,力度已經唔係之前嗰種輕柔,係嗰種快到邊緣嘅、唔自覺嘅緊握。

    「……我忍唔住。」佢嘅聲音啞到極點,停咗一下,係詢問,係克制到最後一刻嘅尊重,「可以嗎?」

    沁澄嘅心跳猛地跳咗一下,臉頰滾燙,但係冇猶豫,輕輕點咗點頭,將佢攬得更緊,「……可以。」

    就係呢句。

    雲夜嘅呼吸瞬間亂咗,喉嚨深處壓出一聲低沉嘅、再壓唔住嘅悶哼,然後係最後一下深沉嘅、帶著重量嘅,整個人都繃緊咗,停住,然後慢慢鬆落嚟。

    房入面歸於靜默。

    只剩下兩個人交疊嘅急促呼吸,慢慢平穩,慢慢平穩。

    月光仲喺,西貢嘅夜海仲喺,而佢哋,就咁攬住,冇人說話。

    過咗好一陣,雲夜輕輕動咗。

    佢冇說話,只係低下頭,將沁澄從床上抱起嚟——好穩,好輕,好似佢係件會碎嘅嘢咁。

    沁澄愣咗一下,「我自己……」

    「唔使。」佢截住佢,聲音仍然係沙嘅,但係語氣已經返返嚟,係嗰種平靜,係嗰種不容置疑。

    佢就咁抱住佢,走向浴室。

  • 第二十三章

    二十三章

    一、今晚食飯,返嚟

    提多餐廳嘅門推開嘅時候,係傍晚六點半。

    雲夜走在前面,沁澄跟在佢旁邊,兩個人一起踏進門口——唔係偶然,係一起。

    廚房裡雲霜正在端湯,抬起頭,目光先落喺雲夜臉上,然後落喺沁澄身上,然後又返去雲夜,停咗一下。

    佢冇說話,只係把湯碗放喺枱上,然後走出嚟。

    雲夜停住腳步。

    佢唔記得上一次係幾時——係幾時站在呢個門口,係幾時踏入呢個廚房,係幾時讓人望住佢嘅眼睛然後知道佢還好。兩個月,以色列,沙塵,Leah墳墓前,無人機嗡鳴,碎片,受傷,機場,然後係呢度。

    雲霜走到佢面前,冇說話,只係張開雙臂。

    雲夜愣咗一下。

    然後低下頭,輕輕俯身,讓自己被抱住了。

    雲霜的手拍在他背上,輕輕的,一下一下,好似喺度安慰住佢,一切都係心裏邊唔需要說出口「我唔問你喺嗰度發生咗咩,只要你返咗嚟就得」。

    雲夜閉上眼,停咗幾秒。

    沁澄站在門口,望住呢一幕,悄悄退後半步,讓呢個空間屬於佢哋。

    她望住雲夜嘅背影——係嗰個她認得嘅背影,係嗰個曾經擋在她身前嘅背影,係嗰個在以色列兩個月、她每晚閉上眼都會想起嘅背影——此刻微微低著,讓一個人抱住了,用滿滿嘅愛接住咗。

    雲月係第一個衝出嚟嘅,「雲夜——」然後見到雲夜同媽媽,腳步頓咗一下,「……咦?」

    雲曦跟在後面,一手拉住雲月,低聲說「收聲」。

    米高係最後。

    佢站在廚房門口,望住雲夜,望住雲夜終於從雲霜懷裡直起身,望住佢嘅眼睛——好似講緊「我返咗嚟」嘅眼睛。

    米高點咗點頭,「好。」

    係跟群組訊息一樣嘅字,但係當面說出嚟,重量係唔同的。

    雲夜從袋裡取出兩個包裝好的小盒子。

    一個遞給雲霜,「媽媽。」

    一個遞給雲月,「家姐。」

    雲霜接過,拆開,是一條細銀鏈,鏈墜是一顆細小的白色珍珠,款式素淨,是她平日會戴的那種。她望住那條鏈,停咗一下,然後望住雲夜,「你喺以色列買㗎?」

    「香港買。今日。」

    雲霜冇再問,只係把鏈輕輕放回盒裡,雲夜一直都係知道自己喜歡乜嘢,眼角有一絲細小嘅濕意。

    雲月拆開自己那個,是一對細小的銀耳環,圓形,乾淨,唔誇張,但係細看有一圈細紋,係有心思嘅款式。她把耳環舉起來對著燈光看,「好靚——」然後抬起頭,視線落喺沁澄頸上,「等等——」

    她眼睛瞪圓,「沁澄,你條鏈好靚喎。」

    沁澄下意識摸了摸頸上那顆帕拉伊巴碧璽,耳尖悄悄紅了,「多謝……」

    雲月望住那顆石,望住那個顏色,然後望住雲夜,嘴角慢慢彎起,「媽咪一份,我一份,沁澄一份——」她停頓了一下,「三份。」

    雲夜冇答,拉開椅子,坐低。

    雲月忍住笑,坐返落去,把耳環輕輕放回盒裡。

    雲曦坐在對面,手裡夾著筷子,望住雲夜,「咁,我同爹哋呢?」

    「你哋係男人。」

    「男人唔使禮物㗎?」

    「唔使。」

    雲曦沉默了一秒,然後轉向米高,「爹哋,你聽到冇?」

    米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聽到。」

    「你唔介意㗎?」

    「唔介意。」

    雲曦望住米高,望住雲夜,嘆咗一口氣,「好喇,我明白咗,原來我係透明㗎,多謝你告訴我。」

    雲月忍唔住笑出聲,雲霜拍咗雲曦一下,「你細聲啲,食飯。」

    雲夜望住雲曦,停咗一下,然後平靜地說,「你下次自己去買。」

    雲曦:「……」

    雲月笑得更大聲了。

    飯桌上的熱鬧繼續,但是雲月的眼神時不時落在雲夜身上。

    唔係望沁澄,係望雲夜。

    望住他坐在那裡,話不多,但是筷子伸過去,把一塊魚肉撥到沁澄碗裡,沒有說話,沒有解釋。望住他耳尖有一點點紅。

    雲月放下筷子,低下頭,心口好似有塊石頭悄悄鬆了。

    她最錫這個細佬。

    她見過他七歲時站在孤兒院的樣子,見過他 Leah 走後一個人坐在鋼琴前的樣子,見過他這咁多年年把自己封得多緊——唔係唔好,係太好,好到讓人心疼,好到讓人不知道怎樣開口。

    她試過問他,他說「無事」。她試過陪他,他說「唔使」。她試過等他,他只是繼續把自己封住。

    她以為他會一直咁。

    但係此刻,他只是靜靜地把一塊魚肉撥到一個女孩子碗裡,那個動作裡有一種東西,是她看了這麼多年、第一次見到的東西。

    是在意。

    雲月抬起頭,望住雲夜的側臉,眼眶悄悄熱了,但是她沒有說話,只是端起碗,繼續吃飯,害怕稍一不慎淚水就會掉落嚟。

    雲夜感覺到。

    感覺到雲月嘅視線時不時落喺沁澄頸上嗰顆石,感覺到雲曦望住佢同沁澄之間嘅距離,感覺到雲霜夾菜嗰陣嘴角嗰個若有若無嘅弧度,感覺到米高放低茶杯之後望過嚟嗰一眼。

    冇人問,但係所有人都想知道。

    雲夜放低筷子,若無其事咁,「佢依家係我女朋友。」

    飯桌上瞬間安靜。

    雲月係第一個反應嘅,低下頭,停咗一下,然後抬起頭,望住雲夜,「……好。」

    就係呢個字。

    係嗰種「我等咗好耐」嘅好,「你終於唔係一個人」「我錫你,所以我好開心」——裝住太多嘢,但係只說咗一個字,因為再多一個字,眼淚就要失守。

    雲曦放低茶杯,側頭望住雲夜,然後拍咗拍佢個膊頭,「好。」

    同一個字,係兄長嘅方式——用一個字承載着「我知道你揀嘅人係認真嘅」,「你做得好」,「我唔多問,但係我支持你」。

    雲霜冇說話,只係夾咗一塊肉放喺沁澄碗裡,然後又夾咗一塊放喺雲夜碗裡,動作好平靜,但係眼角有一絲細小嘅濕意,低下頭就遮住咗。

    米高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然後望了雲夜一眼。

    雲夜感覺到那道視線,抬起頭,對上了。

    米高點咗點頭,很輕,很慢——係「我知道了」,係「我為你高興」,係二十年來所有他說不出口、只能用一個動作裝住的東西。

    然後他移開視線,繼續吃飯,嘴角有一個極細小的微笑。

    沁澄坐在旁邊,耳尖通紅,低著頭,假裝在看碗裡的飯——但是佢眼眶悄悄熱咗,熱得叫她忍唔住咬着嘴唇。

  •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回家

    (一)

    的士喺西貢停低,佢喺佢隻肩膀上醒咗。

    「到咗?」

    「到咗。」

    佢坐直,揉咗一下眼睛,然後望住窗外——西貢嘅夜,海嘅方向,路燈係暖黃色嘅,比市區更靜。

    佢俾咗車費,推開車門,將行李背上。

    佢跟住落車,企喺路燈下,望住佢面前嗰棟樓。

    「入嚟。」佢話。

    佢開門,燈亮起嚟。

    沁澄跟住行入去,然後停住咗。

    二樓嘅榻榻米大廳,鋼琴喺角落,落地玻璃窗外係西貢嘅夜海。佢熟悉呢個地方——佢喺呢度畫過畫,喺呢度陪過 Noah,喺呢度坐喺露台嘅地板上,將膝蓋抱起嚟,望住海。

    但係而家有啲唔同咗。

    Noah 嘅睡墊仲喺榻榻米旁邊,係空嘅。

    「Noah 去咗邊?」佢問。

    「雲月屋企。」佢話,將背包放喺地上。

    沁澄望住嗰個空睡墊,諗象咗一下——佢離開,Noah 被送去家姐嗰度,呢個地方空咗兩個月。

    「幾時接返嚟?」

    「聽日。」佢話,「去揾佢哋嘅時候接。」

    沁澄輕輕點咗一下頭。

    佢將外套掛好,轉過身,「我去沖涼換衫。」佢停咗一下,「你都去沖,洗下面。衫自己衣櫃攞。」

    沁澄望住佢,知道佢喺講咩——佢之前喊得好犀利,眼睛仲係腫嘅,臉上應該都係。

    「好,」佢話,「你先去。」

    佢點咗一下頭,往浴室行去。

    浴室嘅燈係白色嘅。

    佢將外套掛好,將袖子拉起嚟,解開包紮——唔係全部,只係睇一眼。

    傷口係癒合緊嘅,縫線仲喺,皮膚周圍有一圈淡淡嘅黃,係消退緊嘅瘀色。醫療帳篷嘅處理係乾淨嘅,Yael 話恢復良好,佢知道。

    佢將袖子放低,抬起頭,望住鏡子。

    左臉頰嗰道痕,眉骨旁邊嘅瘀青,嘴角嘅細裂,頸側嘅幾道劃痕——佢喺以色列嘅時候冇仔細睇過,而家睇,比佢以為嘅更明顯。

    佢望住鏡子裡嘅自己,停咗一下。

    然後某個畫面閃過嚟——唔係完整嘅,係碎片嘅,係嗰種唔由自主嘅:沙塵,無人機嘅嗡鳴,衝擊波嘅震動,碎片打喺左臂上嘅一瞬間,地面嘅顏色,天空嘅顏色。

    佢閉上眼睛。

    等咗幾秒。

    然後睜開。

    鏡子裡仲係佢,燈光係白色嘅,浴室係安靜嘅,牆壁係佢熟悉嘅顏色。

    佢喺香港。

    佢返嚟咗。

    佢轉開水龍頭,讓水聲將其他嘅嘢蓋過去,然後低下頭,用水沖咗一把臉。

    水係涼嘅。

    佢就咁企住,讓水從臉上流落去,感覺到腳踩喺地板上,感覺到水聲,感覺到呢個地方嘅溫度。

    佢喺香港。

    佢返咗嚟。

    咁樣就夠。

    (二)

    以下係完整第二十二章(第一節+第二節):

    第二十二章 回家

    一、回家

    的士喺西貢停低,佢喺佢隻肩膀上醒咗。

    「到咗?」

    「到咗。」

    佢坐直,揉咗一下眼睛,然後望住窗外——西貢嘅夜,海嘅方向,路燈係暖黃色嘅,比市區更靜。

    佢俾咗車費,推開車門,將行李背上。

    佢跟住落車,企喺路燈下,望住佢面前嗰棟樓。

    「入嚟。」佢話。

    佢開門,燈亮起嚟。

    沁澄跟住行入去,然後停住咗。

    二樓嘅榻榻米大廳,鋼琴喺角落,落地玻璃窗外係西貢嘅夜海。佢熟悉呢個地方——佢喺呢度畫過畫,喺呢度陪過 Noah,喺呢度坐喺露台嘅地板上,將膝蓋抱起嚟,望住海。

    但係而家有啲唔同咗。

    Noah 嘅睡墊仲喺榻榻米旁邊,係空嘅。

    「Noah 去咗邊?」佢問。

    「雲月屋企。」佢話,將背包放喺地上。

    沁澄望住嗰個空睡墊,諗象咗一下——佢離開,Noah 被送去家姐嗰度,呢個地方空咗兩個月。

    「幾時接返嚟?」

    「聽日。」佢話,「去揾佢哋嘅時候接。」

    沁澄輕輕點咗一下頭。

    佢將外套掛好,轉過身,「我去沖涼換衫。」佢停咗一下,「你都去沖,洗下面。衫自己衣櫃攞。」

    沁澄望住佢,知道佢喺講咩——佢之前喊得好犀利,眼睛仲係腫嘅,臉上應該都係。

    「好,」佢話,「你先去。」

    佢點咗一下頭,往浴室行去。

    浴室嘅燈係白色嘅。

    佢將外套掛好,將袖子拉起嚟,解開包紮——唔係全部,只係睇一眼。

    傷口係癒合緊嘅,縫線仲喺,皮膚周圍有一圈淡淡嘅黃,係消退緊嘅瘀色。醫療帳篷嘅處理係乾淨嘅,Yael 話恢復良好,佢知道。

    佢將袖子放低,抬起頭,望住鏡子。

    左臉頰嗰道痕,眉骨旁邊嘅瘀青,嘴角嘅細裂,頸側嘅幾道劃痕——佢喺以色列嘅時候冇仔細睇過,而家睇,比佢以為嘅更明顯。

    佢望住鏡子裡嘅自己,停咗一下。

    然後某個畫面閃過嚟——唔係完整嘅,係碎片嘅,係嗰種唔由自主嘅:沙塵,無人機嘅嗡鳴,衝擊波嘅震動,碎片打喺左臂上嘅一瞬間,地面嘅顏色,天空嘅顏色。

    佢閉上眼睛。

    等咗幾秒。

    然後睜開。

    鏡子裡仲係佢,燈光係白色嘅,浴室係安靜嘅,牆壁係佢熟悉嘅顏色。

    佢喺香港。

    佢返嚟咗。

    佢轉開水龍頭,讓水聲將其他嘅嘢蓋過去,然後低下頭,用水沖咗一把臉。

    水係涼嘅。

    佢就咁企住,讓水從臉上流落去,感覺到腳踩喺地板上,感覺到水聲,感覺到呢個地方嘅溫度。

    佢喺香港。

    佢返嚟咗。

    呢就夠咗。

    二、Bunny 兔

    佢哋沖完涼,坐喺二樓榻榻米上面。

    沁澄著住雲夜嘅恤衫,深色,袖口過咗手指,衫腳長到大腿中間,縮埋喺榻榻米嘅角落,膝蓋抱住,腳趾輕輕踩喺地板上。

    雲夜坐喺佢旁邊,長袖衫,袖子拉到手腕,冇換短袖。

    落地玻璃窗外係西貢嘅夜海,燈光係暖嘅,海係靜嘅。

    雲夜插住充緊電嘅電話震咗一下——有電咗。佢拿起電話,屏幕亮起,解鎖。

    通知一條一條湧出嚟——家人、阿軒、群組訊息。佢掃咗一眼,然後點開訊息。

    沁澄坐喺佢旁邊,冇湊過去睇,只係靠住榻榻米嘅木框,望住窗外。

    然後佢忍唔住側頭望咗一眼。

    屏幕上,彈出一個名——

    Bunny 兔 🐰

    沁澄望住嗰個名,「……Bunny 兔係邊個呀?」

    雲夜冇答,繼續睇訊息。

    「係你朋友?」

    「係。」

    「男嘅定女嘅?」

    雲夜停咗一下,「……女。」

    沁澄心口收緊咗一下,「……係邊個女仔?」

    「唔係你諗嘅嗰種。」

    「我諗嘅係邊種?」沁澄聲音細咗,「你點知我諗咩?」

    雲夜冇答。

    沁澄望住嗰個名,望住個兔仔 emoji,心入面有樣嘢開始亂撞,「……佢點解咁多訊息㗎?係擔心你?」

    「係。」

    「你哋……好熟㗎?」

    「係。」

    沁澄,「……」

    佢唔係唔信佢,係嗰個名叫「Bunny 兔」,係有個兔仔 emoji,係雲夜唔肯解釋嘅樣——

    「雲夜。」

    「嗯。」

    「Bunny 兔係邊個。」呢次唔係問。

    雲夜終於放低電話,但係冇即刻答,望住窗外,耳尖有少少紅。

    沁澄見到,心口更亂,「你唔講我自己諗㗎喇。」

    「唔好諗。」

    「咁你講囉。」

    「……」

    「雲夜。」沁澄聲音有點哽,「你唔係喺以色列嗰陣……係咪識咗個女仔——」

    「係你。」

    沁澄愣住咗,「……咩?」

    「Bunny 兔係你。」雲夜望返佢,語氣好平,但係耳尖仲係紅嘅,「第一次有你電話,就改咗呢個名。」

    沁澄望住佢,「……點解叫 Bunny 兔?」

    「因為你似兔仔。」

    「……點解似兔仔?」

    雲夜冇答。

    沁澄,「雲夜。」

    「嗯。」

    「點解似兔仔。」

    雲夜望住窗外,耳尖仲係紅嘅,冇說話。

    沁澄望住佢嗰個側臉,望住佢耳尖嘅顏色,「……你唔答我㗎喇?」

    「係。」

    「……」沁澄眼眶又紅咗,唔係傷心,係嗰種「我差點以為係另一個女仔」嘅委屈同鬆咗口氣混埋一齊嘅感覺,「你點解唔即刻講係我㗎。」

    「你冇問係咪你。」

    「我問咗㗎!」

    「你問係邊個女仔,我答係你,你又唔信。」

    「係因為你唔答囉!」沁澄把臉別開。

    雲夜,「……」

    沁澄望住佢,眼眶仲係紅嘅,但係嘴角忍唔住彎咗一下。

    沁澄埋住頭,悶悶地問:「你通知家人你返嚟未?」

    雲夜,「未。」

    「點解?」

    「依家好夜。」

    沁澄抬起頭,「佢哋知唔知你返咗嚟?」

    「唔知。」

    沁澄想講嘢,但係忍住咗。佢諗起機場嗰一幕——雲夜推開玻璃門,停住,望住聖誕燈飾,電話係黑屏嘅,連去邊都冇諗過。

    「聽日係平安夜,」雲夜說,「每年我哋都一齊食飯。」

    「嗯。」

    「你一齊去。」

    沁澄輕輕點咗一下頭,「好。」

    兩個人靠住榻榻米傾住傾住,沁澄嘅眼睛開始慢慢闔上。

    佢唔係唔想聽,係真係累——哭過,等過,今日嘅情緒太重,身體撐唔住咗。

    頭慢慢靠向雲夜嘅肩膀,眼皮越來越重。

    雲夜低下頭,望咗佢一眼。

    「入房瞓,舒服啲。」

    沁澄悶悶地,「榻榻米都得……」

    「唔得。」

    「點解……」

    雲夜冇答,只係站起身,然後俯低,把佢抱起嚟。

    沁澄嚇咗一跳,下意識抓住佢嘅衫……

    沁澄望住佢,「你……你唔係話好少上去嘅咩?」

    雲夜停咗一下,「而家可以。」

    沁澄望住佢嘅臉,冇再問。

    佢把頭靠喺佢肩膀上,讓佢抱住,上了三樓。

    三樓嘅睡房,比二樓更靜。

    清水混凝土嘅牆,深色實木嘅地板,窗係大嘅,窗外係西貢嘅夜海,比二樓更高,視野更開闊。月光從窗縫透進嚟,落在地板上,細細嘅一條。

    床好簡單,深色木框,白色被鋪,枕頭疊住,整齊。

    房入面有一個矮架,架上面有幾本書,有一個木盒——沁澄認得,係嗰個裝住 Leah 遺物嘅木盒,靜靜地放喺角落,冇打開,只係放喺度。

    雲夜把佢放落床上,拉好被子,然後站起身。

    「你喺度瞓。」

    沁澄仰頭望住佢,「你呢?」

    「2樓。」

    沁澄冇說話,但係手指輕輕抓住咗佢嘅袖口。

    唔係用力,係嗰種唔想放嘅力度。

    雲夜低頭望住佢隻手,停咗一下。

    佢冇說話,沁澄都冇說話。

    然後佢在床邊坐低,側躺,把佢攬住。

    沁澄縮入佢懷裡,感覺到佢長袖衫嘅布料,感覺到佢嘅體溫,感覺到佢嘅呼吸慢慢平穩。

    房入面好靜。

    窗外係海,係月光,係西貢嘅夜。

    佢哋一直相擁。

    (三)危險

    房入面好靜。

    沁澄縮喺佢懷裡,眼睛本來係闔住嘅,但係瞓唔著。

    唔係唔攰,係太靜,係太近,佢嘅呼吸落喺佢頭頂,靜得令人心跳更清晰。

    佢輕輕動咗一下,把頭從佢肩膀上抬起嚟,望住佢嘅臉。

    月光從窗縫透進嚟,落喺佢嘅側臉上。臉頰嗰道淺痕,眉骨旁邊嘅瘀青,嘴角嘅細裂——佢喺以色列帶返嚟嘅,係佢唔知道嘅嗰段時間。

    雲夜感覺到佢嘅視線,低頭望住佢。

    兩個人就咁望住對方,冇說話。

    然後佢伸手,輕輕把佢散落嘅頭髮撥開,手指掃過佢嘅臉頰。

    「你咁樣好危險。」

    沁澄愣住咗——係嗰句話,係同一把聲音,同一個語氣。

    佢嘴唇才剛開,雲夜已經低下頭,吻住咗佢。

    唔係試探,係確認,係三個星期之後第一次嘅,帶著溫度,帶著重量。

    沁澄閉上眼睛,輕輕順著佢,手指不自覺地扣住佢嘅衫。

    吻深咗,帶著舌尖嘅溫度,帶著呼吸嘅熱,沁澄輕輕顫了一下,但係冇退,只係把佢嘅衫扣得更緊。

    雲夜嘅手沿著佢嘅腰側游走,隔著寬鬆嘅恤衫,感受著佢嘅輪廓,細軟,每一寸都係真實嘅。

    嘴唇慢慢移開,沿著佢嘅臉頰,落喺佢嘅耳邊,溫熱嘅呼吸掃過,沁澄縮咗縮頸,手指扣得更緊。

    頸側,鎖骨,每一下都輕,好像唔急,好像係故意咁慢。

    沁澄嘅心跳快得有點唔穩。

    然後雲夜停住咗,深呼吸,把沁澄輕輕推開一點,低頭,望住佢。

    沁澄睜開眼,眼神有點懵,臉頰通紅,呼吸仍然亂著。

    「冇準備好。」雲夜說。

    沁澄望住佢,過咗一陣,輕輕低下頭,「……知道喇。」

    雲夜把佢攬住,嘴唇落喺佢嘅額頭,「下次。」

    沁澄把頭靠返佢胸口,悶悶地,「嗯。」

    雲夜感覺到佢嗰個「嗯」裡面嘅失落,低頭望住佢,「今日只可以咁。」

    沁澄抬起頭,「……」

    雲夜再次低下頭,吻住咗佢。

    呢次唔係輕嘅,係帶著溫度嘅,係嗰種令人呼吸亂掉嘅深。

    佢嘅手探入衫底,掌心貼上佢嘅腰,皮膚嘅溫度透過掌心傳過嚟,沁澄輕輕吸咗口氣。

    佢嘅手慢慢游走,沿著佢嘅腰,沿著佢嘅背,然後沿著佢嘅腰側往下,掌心輕輕覆上佢嘅大腿外側,隔著恤衫嘅下擺,感受著佢嘅溫度。

    沁澄呼吸亂咗一下,手指緊緊扣住佢。

    佢嘅手指輕輕游走,沿著大腿內側慢慢往上,每一下都輕,每一下都係試探——

    然後輕輕碰到咗,停住。

    只係一下,輕嘅,但係係真實嘅。

    沁澄幾乎唔敢動,呼吸細得幾乎冇聲,手指緊緊扣住佢嘅衫。

    雲夜深呼吸,把手慢慢移開,抬起頭,望住佢。

    眼神深沉,帶著熱度,帶著清醒,喺失控制邊緣主動退返嚟,「就係咁多。」

    沁澄望住佢,臉頰通紅,呼吸仍然亂著,過咗一陣,輕輕點咗點頭,「……嗯。」

    佢把頭靠喺佢胸口,感覺到佢嘅心跳——快嘅,比佢更亂嘅。

    雲夜把佢攬住,嘴唇落喺佢嘅額頭,停喺嗰度。

    佢哋就咁攬住,睡著了。

    中午,雲夜帶沁澄去銅鑼灣。

    聖誕前夕嘅銅鑼灣——地鐵出閘,人潮湧出嚟,燈飾掛滿街道,橱窗係紅係金係白,廣播裡係聖誕歌,空氣裡係人聲同炒栗子嘅氣味,熱鬧得好似成個城市都喺趕一個佢唔知道嘅約會。

    沁澄走喺佢旁邊,縮著肩膀,「你唔係唔鍾意人多㗎咩?」

    「係。」

    「咁點解——」

    「有嘢要買。」

    佢冇解釋,腳步冇停,沁澄只好跟住。

    行過時代廣場,轉入一條稍微靜啲嘅街,雲夜喺一間店門口停住咗。

    Agatha Paris。

    門面唔大,但係橱窗嘅燈光係暖嘅,係法式小店嗰種——唔係堆砌,係每一件飾物都有自己嘅位置,有自己嘅光,細緻,精準,唔過分華麗,令人忍唔住停低去睇。

    「入去。」

    沁澄望住嗰間店,「……你要買嘢?」

    「買禮物。媽咪同家姐。」

    沁澄點咗點頭,跟住行入去。

    店裡有淡淡嘅清香,冇音樂,只係玻璃櫃嘅燈光,暖嘅,把每一條鏈、每一顆石都照得清晰。雲夜沿著玻璃櫃慢慢行,望住裡面,神情係認真揀嘢嘅樣子。

    沁澄跟喺佢旁邊,望住玻璃櫃,冇特別目的,只係跟著佢嘅步伐慢慢移。

    然後佢嘅腳步慢咗一下。

    玻璃櫃嘅角落,有一條銀鏈,鏈墜係一顆細小嘅石頭——似係琉璃石又似係寶石,綠色,唔係單一嘅綠,係嗰種由淺嫩綠漸漸深入嘅顏色,石面有細碎嘅光,隨著燈光流轉,好像活嘅,好像裡面裝住咗好多嘢。

    佢望住嗰顆石,然後望向雲夜。

    雲夜正低頭望著另一邊嘅玻璃櫃,側臉,燈光落喺佢嘅眉骨上,落喺佢嘅眼睛上——

    係一樣嘅顏色。

    係嗰種由淺嫩綠漸染至深邃嘅綠,係嗰種隨光線流轉嘅顏色,係佢第一次見到佢嘅時候就記住咗嘅顏色。

    佢望住嗰顆石,望住佢嘅眼睛,然後把視線移開,冇說話。

    雲夜揀好咗媽咪同家姐嘅禮物,轉過身,望住沁澄。佢嘅視線落喺沁澄嘅臉上,然後沿著佢嘅視線方向,落喺嗰個玻璃櫃嘅角落。

    嗰條銀鏈,嗰顆綠色嘅石。

    佢望咗一下,然後望返沁澄。

    沁澄冇察覺到佢嘅視線,仍然望住前方,神情係平靜嘅,係嗰種「我冇特別睇嘢」嘅樣子。

    雲夜轉過身,叫店員,「呢條,加埋。」

    沁澄愣咗一下,「……呢條係——」

    「你嘅。」

    店員走過嚟,把嗰條鏈從玻璃櫃裡輕輕取出,放喺小盒裡,然後帶著職業性嘅微笑,「先生,呢條鏈嘅主石係帕拉伊巴碧璽——Paraiba Tourmaline,係碧璽入面最罕有嘅品種,原產自巴西帕拉伊巴州。佢有一個好特別嘅光學特性,叫做多色性,即係從唔同角度睇,顏色會有細微嘅變化——由淺嫩綠、翠綠,到帶藍調嘅深邃綠,係天然寶石先有嘅標誌。」

    佢說著,視線不由自主落喺雲夜臉上一下——落喺佢嘅眼睛上。

    停咗一下。

    然後才繼續,「好多人第一次見到呢粒石,都話好似人嘅眼睛咁。」

    佢冇再多說,但係眼神裡有種心照不宣嘅東西——見慣咗各種客人、但係今日見到呢一對眼睛,忍唔住多看一眼。

    雲夜冇答,只係望住嗰顆石,停咗一下,然後點咗點頭,「要。」

    沁澄企喺旁邊,冇望價錢牌,

    佢只係望住嗰顆石,望住嗰種隨燈光流轉嘅顏色,睇得入神。

    店員介紹完,把小盒放喺枱上,然後靜靜地把單據遞過嚟,冇報價,冇多說。

    識做嘅人唔會喺呢種時候將個數字講出口。

    雲夜低頭望咗一眼單據,然後把卡遞出去

    冇皺眉,冇停頓——唔係刻意唔在意,係佢根本覺得冇咩好考量,係嗰種「要就要」嘅理所當然。

    店員微笑著把鏈放入小盒,然後遞過一張小卡同一支筆,「需要刻字嗎?可以寫喺上面。」

    雲夜接過,低頭,寫咗幾個字,然後把卡遞返去。

    店員望住嗰張卡,停咗一下,輕輕點咗點頭,「好的,請稍等幾分鐘。」

    沁澄站喺旁邊,視線不由自主落喺嗰張卡上——

    Night & Bunny

    佢望住呢四個字,停咗一下。

    Night。夜。雲夜。

    Bunny。兔仔。係佢一直叫佢嘅方式,係佢從第一日就記住自己嘅方式,係雲夜以為只會有自己知道嘅事。

    唔係 Caleb,唔係 Sophia,而係兩個人之間——只屬於佢哋、唔需要解釋、一睇就明嘅事。

    佢低下頭,眼眶溫熱起來,然後嘴唇用力抿住,假裝冇事。

    心入面某個地方,悄悄地感動。

    刻好咗,店員把小盒遞過嚟,「包裝嗎?」

    「唔使。」

    店員識趣地冇再多說,將盒子輕輕放喺佢手上,退開咗一步。

    雲夜接過,然後轉向沁澄。

    佢把鏈從盒裡拿出嚟,站喺佢面前,「轉過身。」

    沁澄轉過身,感覺到佢嘅手指輕輕撥開佢嘅頭髮——好慢好細心。感覺到細銀鏈嘅涼意落喺頸上,感覺到扣環輕輕扣上。

    然後佢嘅手指在佢頸後停咗一下。

    唔係因為扣唔好,而係好似完成咗一件重要嘅事,而唔捨得移開嘅停。

    然後才慢慢移開。

    沁澄轉過身,低頭,望住胸口嗰顆細小嘅帕拉伊巴碧璽,燈光落喺上面,流轉著——淺嫩綠,翠綠,帶藍調嘅深邃綠,隨著光線一層一層地變。

    嗰個顏色,佢認得。

    佢抬起頭,望住雲夜嘅眼睛。

    係一樣嘅。係嗰種由淺嫩綠漸染至深邃嘅綠,係嗰種隨光線流轉嘅顏色,係嗰種店員話「好多人第一次見到都話好似有人嘅眼睛」嘅顏色。

    佢揀咗呢條鏈,唔係因為佢靚,係因為佢見到嗰顆石嘅時候,第一個諗起嘅係佢。

    而佢,係見到佢嘅視線停喺嗰度,所以揀咗呢條。

    兩個人都冇講出嚟,但係兩個人都知道。

    「我已經好肯定。」

    沁澄抬起頭,望住佢。

    「準備好咗。」佢說,「你係我女朋友。」

    唔係詢問。冇疑惑,好堅定——用最直接嘅方式,將一件佢已經決定咗好耐嘅事,講出嚟。

    沁澄望住佢,望住佢眼睛裡嗰種同鏈墜一樣嘅顏色,心口某個地方悄悄熱咗,熱得叫佢唔知應該講咩,唔知應該點樣回應一個人用呢種方式確認自己。

    佢低下頭,過咗一陣。

    然後輕輕點咗點頭。

    「……嗯。」

  • 第二十一章:回港

    第二十一章 回港

    一、燈飾

    杜拜機場係12月19日封閉嘅,攻擊,航班全面停飛。雲夜改走曼谷中轉,多繞咗幾千公里,多等咗幾個鐘。

    飛機落地,係12月23日下晝。

    佢推開機場玻璃門,然後停咗一下。

    燈飾係暖黃色嘅,廣播入面係聖誕歌,行李車上有人放咗頂聖誕帽。佢喺以色列嗰陣,冇聖誕節。佢唔記得香港有。

    佢諗起電話——離開基地嗰陣已經冇電,曼谷轉機都冇充,一路到而家都係黑屏。佢唔知佢發過咩,唔知佢仲喺唔喺。

    佢將電話放返入口袋,向前行。

    直接去學校。

    二、橫額

    理工大學宿舍外,比佢預計嘅熱鬧。

    路燈下掛住聖誕燈飾,宿舍大門旁邊貼住一張橫額:POLYU CHRISTMAS PARTY 2026 — 今晚 7PM。人群正向住校園方向行,學生,訪客,半開放聚會嘅人流。佢將背包帶好,跟住行入去。

    校園裡各系都有攤位,燈飾掛滿走廊,聖誕歌從某個方向傳嚟,同人聲交疊。有人側頭望咗佢一眼——橄欖綠外套,軍靴,一個背包,唔似係嚟玩嘅。兩個女生低聲講咗啲嘢,其中一個笑咗。一個男生望住佢隻靴,然後望住佢塊面,然後移開視線。

    佢冇停落嚟,繼續向前行。

    藝術系。佢喺藝術系。

    三、轉身

    藝術系嘅攤位喺走廊轉角,燈飾比其他地方更密,暖黃色打喺牆上,打喺每個人塊面上。

    佢遠遠咁見到佢。

    佢企喺攤位旁邊,低住頭,手入面拎住啲嘢,眼神落喺某個地方,但嗰個地方乜都冇。

    佢停低,企喺人流入面,只係望住佢。

    好似喺確認——確認佢係真實嘅,確認佢真係返嚟咗,確認呢唔係佢喺以色列夜空下諗象嘅畫面。

    佢將背包放喺地上,然後企喺嗰度,冇郁。旁邊有人行過,有人差點撞上佢,講咗聲對唔住然後繼續行。佢企喺人流中間,好似塊石頭。

    然後佢開始行。好慢。唔係因為腳步沉,係因為佢唔確定——三個星期,佢有冇喺等,佢唔知,電話一路都係黑屏,佢唔知佢發過咩,唔知佢仲喺唔喺。

    係羽翹先見到嘅。

    佢企喺攤位後面,目光掃過人群,然後停住咗——望咗一下,再望咗一下,皺起眉,然後表情變咗。佢用手踭碰咗一下心寧。心寧轉頭,順住佢嘅視線望過去,都靜止咗。攤位旁邊另一個同學察覺到氣氛唔對,都向嗰個方向望。

    冇人講嘢。冇人叫沁澄。

    沁澄感覺到咗。唔係聲音,係嗰種靜——周圍嘅人突然靜落嚟,視線嘅重量壓過嚟,某種佢講唔清楚嘅感覺。

    佢抬起頭,見到大家都喺望一個方向。

    佢轉身。

    五步距離。橄欖綠外套,深棕短髮,碧璽綠嘅眼睛——暖黃燈光下,比佢記憶中更深,比佢記憶中更瘦,帶住更多佢叫唔出名字嘅嘢。

    佢就企喺嗰度。

    四、係我唔好

    兩個人都冇郁。

    周圍嘅聖誕歌仲喺播,人群仲喺流動,燈飾仲喺亮住——但嗰啲都退到好遠嘅地方去,退到佢感覺唔到嘅地方。

    沁澄嘅眼睛先開始酸。

    佢見到佢頸上嘅軍牌,銀色嘅,喺燈光下反光。佢低下頭,摸咗摸自己衣領下面——係另一個軍牌,係佢生父嘅,係佢呢三個星期每晚瞓前都會摸一下嗰個。

    佢抬起頭。佢都低下咗頭,見到咗佢手入面嗰個。

    佢行近咗一步,然後又一步,停喺佢面前。

    某樣嘢喺佢胸口決堤咗——唔係慢慢,係一下子。三個星期,二十一日,每一條一個剔嘅訊息,睇新聞嗰個晚上,每晚瞓前摸住軍牌——全部喺呢一刻湧上嚟。

    佢先係細聲,幾乎只係一口氣:「……你……」

    然後聲音大咗,帶住哭腔,帶住三個星期嘅委屈:「你點解唔睇信息——」

    佢冇等佢講完。佢行前一步,將佢抱住咗。深深嘅,兩隻手都用上,將佢整個人攬入嚟。佢低下頭,塊面埋入佢頭髮入面,乜都冇講。

    眼眶係熱嘅。佢冇喊出嚟,但係好接近。

    沁澄喺佢懷入面喊,邊喊邊講:「你點解唔睇信息——」

    「睇唔到。電話冇電。」

    「曼谷轉機——」

    「冇電,充唔到。」

    沁澄停咗一下,「……你唔知我Send過咩?」

    「唔知。」

    佢望住佢,眼眶仲係紅嘅,「我每日都有Send比你⋯⋯」

    「我知道,」佢講,「我而家知道。」

    佢喊得更大聲咗。

    唔係嗚咽,係壓抑壓咗好耐、終於頂唔住嘅喊——係從喉嚨深處湧上嚟,帶住委屈同思念,三個星期,係每一個望住單剔發呆嘅夜晚,係每一個睇住新聞喊嘅夜晚,係每晚瞓前摸住嗰個軍牌、話俾自己聽佢會冇事嘅——全部喺呢一刻一齊出嚟。

    佢抓住佢件外套,手指用力,好似驚佢又消失。

    佢將佢抱得更緊,低下頭,塊面貼住佢個頭頂,感覺到佢隻肩膀喺度抖震。

    「對唔住。」佢講。

    佢喊得更犀利咗。

    「係我唔好。」

    佢聽到呢句話,喊聲停咗一下——因為太熟悉咗。佢記得佢每次講呢句話嘅樣,記得每一次,記得每次佢喊,佢都會同自己講嘅說話。

    然後佢就將佢抱緊咗一啲。

    佢喊得更大聲。

    雲夜唔知應該講咩。佢唔擅長呢啲,從來都唔擅長。佢只係繼續抱住佢,繼續講「對唔住」,繼續讓佢喊,讓佢將呢三個星期全部喊出嚟。

    然後佢講:「我以後唔走。」

    沁澄嘅喊聲停咗一下,然後又大聲咗,帶住某種佢聽唔明但係感覺得到嘅嘢——唔係更傷心,係嗰種聽到咗、信咗、但係眼淚仲未停嘅感覺。

    佢將佢攬得更緊,乜都冇再講。

    喊咗一陣,佢慢慢平靜落嚟,從佢懷入面退後一啲,仔細睇佢。

    橄欖綠外套,洗舊咗嘅嗰種綠,唔係新買嘅。領口有啲磨損,好似長時間著住留低嘅。

    佢嘅視線向上——塊面。

    比佢記憶中更瘦,輪廓更清晰。左面頰靠近顴骨嘅地方有道淺淺嘅痕,唔長,但係新嘅,仲未完全褪色。眉骨旁邊有塊細小嘅瘀青,已經開始發黃,係快要消退嘅顏色。嘴唇有啲乾,嘴角有道細裂,係長時間喺乾燥環境入面留低嘅。

    佢嘅視線向下——頸側,露出衣領嗰截皮膚,有幾道細小嘅劃痕,淺嘅,好似碎石或者沙塵擦過嘅痕跡。

    再向下——軍靴,厚底,綁帶,靴面有好多細小嘅劃痕,係喺某個地方行過嘅痕跡。靴底沾住淡淡嘅沙塵,唔係香港嘅沙,係另一個地方嘅。

    佢唔知嗰個地方係邊度。

    佢只知道佢從嗰個地方返嚟咗。

    佢抬起頭,望住佢塊面,望住佢眼睛入面嗰啲佢叫唔出名字嘅嘢。

    「你……有冇事?」

    「冇事。」

    佢望住佢,冇講嘢。佢都冇講嘢。

    五、靜

    走廊入面嘅人流慢慢停落嚟咗。

    唔係刻意,係不由自主地——有人行到一半,腳步慢咗,側頭望咗一眼,然後冇繼續行。有人拎住熱飲,個杯停喺嘴邊,唔記得要飲。有幾個唔認識嘅學生企喺稍遠嘅地方,冇講嘢,只係靜靜地睇住。

    羽翹將手放喺嘴邊,眼眶係紅嘅,眼淚喺眼眶入面打轉,佢冇讓佢落低嚟,只係用力眨咗一下眼。

    心寧低下頭,輕輕吸咗口氣,然後慢慢呼出嚟。佢冇講嘢,只係將手放喺胸口,按咗一下。

    攤位旁邊另一個同學悄悄轉過身,假裝喺度整理嘢,但係手冇郁。

    聖誕歌仲喺播,燈飾仲喺亮住,市集仲喺繼續——但係走廊呢一段,靜落嚟咗,靜得好似大家都不約而同地知道,呢一刻唔屬於佢哋,只屬於嗰兩個人。

    冇人講嘢。冇人鼓掌。

    只係靜靜地,讓佢哋企喺嗰度。

    六、

    係心寧先開口嘅。

    佢行過嚟,聲音比平時輕,「……你返嚟喇。」

    雲夜望咗佢一眼,點咗一下頭。

    羽翹企喺稍遠嘅地方,冇行過嚟,只係望住佢,眼眶仲係紅嘅,然後輕輕點咗一下頭,算係打招呼。

    雲夜都點咗一下頭。

    沁澄仲靠喺佢旁邊,手指仍然輕輕抓住佢件外套嘅袖口,好似唔確定放開咗佢會點。

    佢低下頭,望咗一眼佢隻手,然後望咗一眼佢塊面——眼眶仲係紅嘅,睫毛濕嘅,鼻尖都係紅嘅。

    沁澄望住佢,忽然意識到——佢從以色列飛曼谷,再從曼谷飛香港,落地之後直接嚟學校。

    「你……」佢嘅視線落喺佢身後放喺地下嘅背包,「你係咪直接嚟?」

    「係。」

    佢望住嗰個背包,然後望住佢,「……你而家去邊?」

    佢冇立刻答。停咗一下,先講:「唔知。」

    沁澄聽到呢兩個字,胸口某個地方又軟咗一下。

    佢從咁遠嘅地方返嚟,落地之後第一件事係嚟搵佢,連去邊都仲未諗。

    七、周身傷

    心寧望住佢,視線喺佢塊面停咗一下,「你……塊面係咩?」

    雲夜冇答。

    「係傷痕?」羽翹行近咗一啲,眼神直接,「你喺以色列到底做咗咩?做咩工作會搞到咁嘅。」

    佢停咗一下。

    沁澄仍然靠喺佢旁邊,手指輕輕抓住佢件外套嘅袖口。

    羽翹望住佢,然後望向沁澄,「你知?」

    沁澄輕輕點咗一下頭。

    羽翹將視線移返去雲夜,「你出發之前點解唔講?」

    「唔知點講。」

    「之後再講。」佢講,「到時認真講。」

    羽翹望住佢,「點解——」

    「因為係朋友。」

    走廊靜咗一下。

    羽翹冇再講嘢。心寧都冇。

    佢哋都聽明白咗——唔係敷衍,唔係拒絕,係佢第一次講「因為係朋友」,係佢第一次將呢句話講出口,係佢願意之後認真開口嘅意思。

    心寧輕輕吸咗口氣,「返嚟就好。」

    羽翹嘆咗口氣,「你呢個人。」

    唔係責怪,係嗰種講唔清楚嘅、心疼同無奈交疊嘅嘆氣。

    心寧再講多次:「返嚟就好。」

    八、陪我返去

    佢哋行出校園,聖誕市集嘅燈飾漸漸退到身後。

    走廊外嘅夜風比入面涼,沁澄縮咗一下,將件外套裹緊。

    雲夜行喺佢旁邊,腳步比佢慢咗半步。

    行咗一段,佢講:「今日唔想分開。」

    沁澄抬起頭。

    「可以陪我?」

    佢望住佢,望住佢塊面嗰道仲未褪色嘅淺痕,望住佢眼眶下細小嘅疲憊。

    「好。」佢講。

    佢將手臂繞過佢隻肩,將佢攬入嚟。

    唔係拖手,係攬住,一種唔想留空隙嘅方式,能夠確認佢喺旁邊嘅方式。

    沁澄感覺到佢隻手臂嘅重量落喺佢隻肩上,向佢身側靠咗一啲。

    佢喺路邊截咗架的士,「西貢。」

    司機點咗一下頭,架車駛出去。

    車廂係暗嘅,路燈一盞一盞從窗外掠過。佢嘅左臂繞喺佢隻肩上,佢靠住佢,兩個人都冇講嘢。

    每一個轉彎,每一次剎車,佢嘅左臂都有種細小嘅疼——但佢冇換手,冇鬆開,只係將佢攬得更穩一啲。

    佢唔知道。

    佢只係靠住佢,將頭慢慢靠到佢隻肩上,眼睛闔上咗。

    佢低下頭,望咗佢一眼。

    佢瞓著咗。

    佢冇郁,只係將佢攬得更穩,讓佢靠住,讓佢瞓。

    窗外係西貢嘅夜,係海嘅方向,係佢離開三個星期之後第一次見到嘅香港嘅夜。

    佢將頭靠喺佢個頭頂上,閉上眼睛。

    到了。

  • 第二十章:以色列(二)

    第二十章 以色列(二)

    時間:十一月中至十二月初

    ———

    (一)後方基地——年輕士兵

    係十一月中旬某個下午。

    後方基地嘅休息室係嗰種混凝土牆、螢光燈嘅地方,有幾張摺椅,有一部舊電視,有一個永遠都係半滿嘅咖啡機。

    雲夜坐喺角落,把電話放喺腿上,冇開。

    門開咗,走進來一個年輕士兵——廿出頭,身形瘦削,軍服上仲有未洗淨嘅塵,剛從外面返嚟嘅樣子。佢拿咗杯咖啡,在雲夜旁邊嘅椅子坐低,把背靠喺牆上,望住前方,冇說話。

    兩個人都冇說話。

    過咗好一陣,年輕士兵先開口,用希伯來語說,「Shalom(和平;你好/再見)」

    「Ma nishma?(有什麼消息?近況如何?)」

    年輕士兵點咗點頭,冇再問,望返去前方。又靜咗一陣,佢說,「我哋今次喺加薩北部……見到好多嘢。」

    雲夜望住佢,冇說話。

    「我知道係戰爭。」年輕士兵說,「我知道係咁嘅。但係……」佢停咗一下,把咖啡杯握緊,「係唔同嘅。」

    「係。」雲夜說,「係唔同嘅。」

    年輕士兵轉頭望住佢,好似想問更多,但係最後冇問,只係點咗點頭。

    雲夜望住佢嘅眼神,想起咗Leah。Leah係醫護兵,佢見過嘅比任何人都多,但係佢嘅眼神從來都係暖嘅。

    雲夜唔知道點解佢做得到。

    佢一直都唔知道。

    ———

    (二)休假——Leah墓前

    係十一月下旬,雲夜有半日休假。

    以色列嘅十一月係涼嘅,唔係香港嗰種濕涼,係乾燥嘅涼,帶著沙地嘅氣味。雲夜搭咗一程車,去到特拉維夫郊外一個安靜嘅墓園。

    Leah嘅墓係一塊淺灰色嘅石,上面刻著希伯來文,係佢嘅名字,係佢嘅生卒年份,係一句佢媽媽選嘅詩篇。雲夜站喺前面,把手放喺褲袋入面,望住嗰塊石,冇說話。

    上一次嚟係2020年。離開以色列之前⋯⋯

    佢以為自己唔會再嚟。

    但係而家佢喺呢度,係呢片土地,係呢個城市,係距離呢塊石頭只有幾十分鐘車程嘅地方⋯⋯

    佢蹲低身,把一束細小嘅野花放喺石前——係佢喺路邊摘嘅,唔係刻意買嘅,係Leah嘅方式,係佢以前話「路邊嘅花比花店嘅更真實」嘅方式。

    你而家喺度嘅話,你會同我講咩⋯⋯?

    佢唔係真係問,只係想起。

    想起讀書嗰陣,係喺圖書館認識嘅——係Leah先開口,係佢坐喺雲夜對面,把一本書推過嚟說「你搵緊呢本?我都要用,我哋分時間用好唔好?」

    雲夜當時望住佢,唔知應該點答。

    Leah笑咗,「你唔係唔識說話㗎?」

    「識。」

    「咁你點解唔答我?」

    「我喺諗緊。」

    Leah又笑咗,係一種可以融化人內心嘅笑容。

    後來佢哋一齊用嗰本書,一人兩個鐘頭,輪流喺圖書館等。後來變成一齊去食飯,後來變成一齊行耶路撒冷嘅舊城,後來變成佢哋嘅事。

    係好普通嘅故事。

    係雲夜呢生入面最接近「普通」嘅一段時間。

    佢站起身,把手放返褲袋,望住嗰塊石,停咗很久。

    「我而家有個人,」佢說,聲音好似俾自己聽多過說俾對方聽嘅方式,「佢好善良又好倔強⋯⋯你會鍾意佢。」

    停咗一下。

    「我知道你唔介意。」

    風吹過,把野花嘅葉子輕輕撥動咗一下。

    雲夜望住,然後轉身,把手插入外套口袋,沿著石板路走回去。

    ———

    (三)被徵召——任務

    係十二月初。

    戰事升級嘅消息係喺早上嘅簡報會上宣佈嘅。

    IDF喺前一晚對德黑蘭發動空襲,目標包括軍事建築同納坦茲核設施,後者已受到「重大損害」。伊朗國營電視台報導稱住宅區遭到攻擊,但因伊朗政府限制,外界難以評估具體損害。雙方死亡人數持續上升,最新數字係以方逾800人,雙方合計逾1360人。

    簡報室裡係嗰種壓住嘅靜。

    會後,聯絡官叫住雲夜,「Caleb,我哋有個任務需要你。」

    雲夜望住佢,「咩任務?」

    「南部前線基地,反無人機支援。敵方喺呢個區域大量使用小型無人機,我哋需要有狙擊手配合電子干擾,處理穿透嘅目標。你嘅南部邊境服役紀錄——」

    「我明白。」

    「你係雙重國籍,理論上可以豁免。但係我哋而家兵力——」

    「我知道。幾時出發?」

    聯絡官停咗一下,「明日清晨。任務期間所有個人通訊設備上繳,預計五至七日。」

    雲夜點咗點頭,冇說話。

    返到宿舍,佢拿出電話,望住沁澄嘅名字,停咗一下。

    佢唔知應該發咩訊息。說「我要去執行任務」係唔可以嘅,軍事保密。說「我會斷聯幾日」係真話,但係沁澄會擔心。說「冇事」係謊話,因為佢唔知道。

    最後佢只係打咗一句:「呢排可能唔方便回覆,唔使擔心。」

    然後把電話放低,開始執裝備。

    ———

    (四)香港——米高聯絡拉比

    係十二月初,雲夜斷聯第八日。

    米高坐喺書房,桌上放住一本翻開嘅聖經,但係佢唔係在讀,只係把手放喺上面,望住窗外。

    雲霜走進來,把一杯茶放喺佢旁邊,「做咩事?」

    「我喺度諗。」

    「諗咩?」

    米高望住佢,「我有個朋友,喺特拉維夫嘅猶太教堂做拉比,我哋讀神學院嗰陣認識嘅。我諗打電話問吓佢,以色列而家嘅情況。」

    雲霜望住佢,「你想知道Caleb係咪安全。」

    「係。」

    雲霜坐低,把手放喺米高手上,「打啦。」

    米高拿起電話,找到嗰個名字,按咗落去。

    電話響咗幾聲,對面接通,係一把年長嘅聲音,用英語說「Michael,好耐冇聯絡,你好嗎?」

    「我好,謝謝你。Yitzhak,我有件事想問你……」

    電話說了大約二十分鐘。米高說得少,聽得多,偶爾問一兩句,臉色故作平靜。

    掛線之後,佢把電話放低,望住桌上嘅聖經,停咗很久。

    Yitzhak說嘅唔係官方消息——係嗰種猶太教社群嘅網絡,係拉比之間幾代人嘅聯繫,係某個社區嘅成員被徵召、被調動,消息會在教會之間慢慢流傳嘅網絡。佢聽聞南部前線最近有大批預備役同志願者被徵調,包括一些原本喺後方基地嘅人。

    「我唔知道你朋友具體喺邊,」Yitzhak說,「但係如果佢喺以色列,而家唔回訊息,係因為任務,唔係因為出事。南部嘅通訊限制係嚴格嘅。你放心。」

    米高把這句話說俾雲霜聽,「佢可能係喺南部,係任務,係通訊封鎖。唔確定,但係只係任務,唔係出事。」

    雲霜望住佢,「但係你唔知道佢喺後方定前線。」

    「係。」

    兩個人都冇說話。

    窗外係十二月嘅香港,有人開始掛聖誕燈飾,街道係嗰種暖黃色嘅光。

    米高把手放喺聖經上面,輕輕閉上眼。

    ———

    (四·續)香港——三個星期

    第一日至第三日

    沁澄唔係唔知道會有斷聯嘅可能。

    雲夜出發前說過,「呢排可能唔方便回覆,唔使擔心。」係平靜嘅語氣,係說完就算嘅方式。沁澄當時點咗頭,說「好」,冇多問。

    但係第一日冇回覆,係可以接受嘅。

    第二日冇回覆,係可以接受嘅。

    第三日,沁澄打開對話框,望住嗰個一個剔,望咗很久,然後打咗一句:「我喺度。」

    一個剔。

    佢把電話放低,繼續工作。

    第五日至第八日

    第五日,沁澄開始每日發一條訊息。

    唔係長篇,係嗰種日常嘅、細碎嘅事——「今日落雨」、「心寧整咗個新甜品,話係你會鍾意嘅口味」、「我喺西九行過,諗起你」。係嗰種唔知道對方睇唔睇到但係仍然想說嘅方式,好想把每一日記錄低嚟等對方返嚟睇。

    每一條都係一個剔。

    佢告訴自己係正常嘅。係任務,係保密,係佢早就知道嘅事。

    但係心底一直慢慢沉落去,唔敢去正視。

    第八日——得知消息

    消息係雲月打電話嚟說嘅。

    「爸爸透過朋友打聽到……Caleb可能係喺南部,係任務,係通訊封鎖。」雲月說,「唔確定,但係唔係出事。」

    沁澄握住電話,「……好,知道。」

    「你——」

    「謝謝你話我知。」

    掛線之後,佢把電話放喺桌上,望住窗外,係十二月嘅香港,係嗰種普通嘅夜晚,係街燈嘅黃色。

    南部。

    係雲夜在嘅地方。

    佢打開對話框,發咗一條訊息:「唔使急,我等你。」

    一個剔。

    第十日——新聞

    大學美術室。

    心寧同沁澄兩個人坐喺沙發上,電視係開住嘅,當背景聲咁開。然後新聞頻道轉到以色列嘅畫面——係夜間嘅城市,遠處有火光,係攔截彈在空中爆炸嘅火光,碎片像流星一樣往下墜。

    字幕跑著:「南部前線遭大規模無人機飽和攻擊,鐵穹攔截彈耗盡,多處陣地被迫後撤……」

    沁澄望住嗰個「南部前線」四個字,停咗一下。

    係南部。

    係雲夜在嘅地方。

    之前所有壓住嘅感受一下子全部湧上嚟⋯⋯

    心寧望住佢,「沁澄——」

    沁澄把頭低下,把手放喺膝蓋上,握緊,「……冇事。」

    「你唔係冇事。」

    「係冇事。」聲音係抖嘅。

    心寧冇說話,只係把手放喺佢背上,輕輕拍住。

    沁澄把頭埋低,無聲嘅哭泣。

    電視繼續播著,火光繼續在遠處嘅夜空裡亮著。

    心寧冇叫佢停,冇說「冇事嘅」,只係坐喺度,把手放喺佢背上,讓她哭完。

    哭完之後,沁澄把眼淚抹乾,把頭抬起,「……對唔住。」

    「唔使對唔住。」心寧說。

    沁澄說,「我知道佢係一定要去,我知道——」

    「你知道係一回事,」心寧說,「但係你係人,你係會驚,好擔心。」

    沁澄冇說話。

    沁澄把手放喺心口,再摸住那個軍牌。

    「我知道。」佢最後說,「我知道。」

    羽翹同阿峰

    羽翹係某個下午突然出現嘅,帶咗兩杯咖啡嚟工作室。

    「阿峰叫我嚟。」佢把咖啡放喺桌上,「佢話你近排上堂都係望住窗外發呆。」

    沁澄想說「我冇事」,但係最後冇說。

    羽翹坐低,把咖啡推過嚟,「唔使說話,坐住就好。」

    兩個人就咁坐咗一個下午,係嗰種唔需要說話嘅陪伴,係嗰種比說話更有用嘅陪伴。

    家人

    米高係喺書房坐得最多嘅。

    雲霜有次走進去,見到佢把手放喺聖經上面,眼係閉住嘅,唔出聲嘅祈禱。

    雲霜冇打擾,只係把一杯茶放喺桌上,然後輕輕走出去。

    雲月係嗰種表面上最吵但係其實最擔心嘅人。佢每隔兩三日就打電話俾沁澄,每次都係「你食咗飯未」、「你睡得好唔好」,係嗰種唔直接問「你擔唔擔心Caleb」但係其實係問嘅方式。

    有一次沁澄問佢,「你自己呢?」

    雲月停咗一下,「我……係有少少掛住佢。但係相信佢唔會有事嘅。」

    好似講俾自己聽多過說俾對方聽嘅說話。

    雲曦有一晚,佢喺家庭群組裡Send一張相,係佢哋細個嗰陣一家人嘅合照,係雲夜站喺旁邊、冇笑但係眼神係好温暖嘅那張。@雲夜

    冇文字,只係一張相。

    雲月回咗一個心形。

    米高回咗笑臉。

    雲霜冇回覆,但係雲曦知道佢睇到。

    第二十一日

    沁澄仍然每日發訊息。

    唔係因為佢唔知道對方收唔到,係因為佢想讓雲夜返嚟嘅時候,睇到呢三個星期佢係點過嘅——係過得好好,繼續等住佢。

    最後一條係:

    「我唔知你幾時睇到呢條訊息。但係我想話你知,我每日都喺度。唔使急,唔使擔心我。」

    「我等你。」

    一個剔。冇已讀。

    佢把電話放低,閉上眼。

    ———

    (五)前線——受傷(第一次任務)

    係任務第三日。

    南部前線基地係嗰種臨時搭建嘅結構,係混凝土同鋼板,係螢幕嘅藍光同無線電嘅雜訊。雲夜趴喺一個高點,透過瞄準鏡望住夜空。

    任務係嗰種等待多過行動嘅工作——等待,辨認,判斷,然後一個動作。係需要極度冷靜嘅工作,係佢擅長嘅事。

    任務第五日夜間。

    預警係喺凌晨兩點發出嘅——東面雷達偵測到大批低空目標,數量持續上升,係嗰種電子干擾系統設計上冇預計過嘅數字。

    無線電裡有人說,「蜂群,東面,估計逾四十架。」

    然後係嗰種壓住嘅靜。

    電子干擾系統開始運作,攔截咗大部分,但係數量太多,系統應接不暇,陸續有目標穿透防線,從不同方向低空飛入。

    雲夜趴喺高點,透過瞄準鏡逐一辨認,逐一處理。係嗰種需要極度冷靜嘅工作,係唔容許手震嘅工作,係佢擅長嘅事。

    第十一架,或者第十二架——佢已經唔記得數字——係喺佢轉換射擊角度嘅時候,距離比預計更近引爆。

    引爆嘅衝擊波先到——係能夠把空氣壓扁嘅感覺,係耳鳴,係視野瞬間模糊。然後係碎片⋯⋯撕裂嘅痛從左臂傳上嚟,令人瞬間清醒嘅痛。

    佢停咗一下。

    右手仍然扣住槍,呼吸係穩定——係訓練有素嘅肌肉記憶,係身體知道而家唔係停下嚟嘅時候。

    佢低頭望住左臂。軍服袖子已經深色咗一塊。佢用右手把袖子往上推,係一道長約八至十厘米嘅裂口,邊緣參差,係碎片嘅形狀,出血,但係唔深,唔係需要立即處理嘅程度。

    旁邊嘅狙擊手——係個叫Dov嘅,三十幾歲,南部邊境老兵——側頭望住佢,「你點?」

    「冇事。」

    Dov望住佢嘅左臂,「你確定?」

    「繼續。」

    Dov停咗一秒,然後轉返去瞄準鏡。

    雲夜把外套袖子拉低,蓋住裂口,把左臂壓喺地面,用身體重量幫助止血,繼續透過瞄準鏡搜索下一個目標。

    無線電仍然係嗰種嘈雜嘅頻道,係數字,係方位,係「東北,兩點鐘方向,低空,快」。

    雲夜把左臂壓住,右手穩住槍托,透過瞄準鏡搜索。

    夜視鏡下嘅天空係綠色嘅,令距離失去感覺嘅顏色。無人機係細小嘅光點,低空快速移動嘅光點,係需要提前預測嘅目標——唔係人,係機器,速度快,路線唔規則,係另一種難度。

    「十四號,東面,距離約四百。」Dov嘅聲音係平嘅。

    雲夜已經睇到。呼吸,呼氣,停——

    一槍。

    光點消失。

    「十五號,兩點鐘,低。」

    左臂嘅痛係持續嘅,係火燒嘅感覺,係唔會消失但係可以忽略嘅感覺。佢把注意力放喺呼吸上,放喺瞄準鏡上,放喺下一個光點上。

    又一槍。

    又一個光點消失。

    無線電裡有人說,「東面清,轉北面。」

    然後係另一批。

    嗰種冇盡頭嘅感覺——唔係真係冇盡頭,係數量太多,係防空系統嘅攔截速度追唔上補充速度,係每消滅一個就有另一個從雷達上出現嘅感覺。

    Dov低聲說,「幾多架。」唔係問句,係嗰種說俾自己聽嘅感嘆。

    雲夜冇答,繼續搜索。

    左臂嘅濕意已經蔓延到手肘,血黏住衣服同傷口。佢知道。佢選擇唔理。

    又係一個光點。

    呼吸,呼氣,停——

    槍聲。

    光點消失。

    然後係某個時間點,無線電裡嘅數字開始減少,係嗰種慢慢靜落嚟嘅感覺,係嗰種「差唔多嘅」感覺。

    「北面清。」

    「西面清。」

    「東面……清。」

    Dov把槍放低,長長呼咗一口氣,「搞掂。」

    雲夜把槍放低,把背靠喺掩體上,閉上眼,呼吸咗幾下。

    左臂係劇痛。

    佢把袖子往上推,望住嗰道裂口,血已經凝住咗一部分,但仲係濕嘅。

    Dov側頭望住,「你話冇事?」

    「唔嚴重。」

    「你手臂——」

    「唔嚴重。」

    Dov望住佢,停咗一下,然後搖搖頭,「去醫療帳篷。」

    ———

    (六)醫療帳篷

    醫療帳篷係螢光燈嘅白,充滿消毒水氣味,係令人清醒嘅地方。

    醫護兵係個叫Yael嘅女兵,動作快,冇廢話,把雲夜嘅袖子剪開,望住嗰道裂口,用手電筒照咗一下,「清創,縫合,X光。」

    「幾針?」

    「睇深度。十厘米,最少八針,可能更多。」她把手套戴上,「局部麻醉,你坐定。」

    雲夜把手臂放平,冇說話。

    清創係比縫針更難受嘅過程——係Yael用鑷子逐一清除傷口裡嘅碎屑同壞死組織,係嗰種即使有麻醉都仍然感覺到嘅壓力,係需要忍住唔郁嘅過程。雲夜望住帳篷頂,把注意力放喺呼吸上。

    「有碎片殘留,要照X光確認。」Yael說,冇抬頭。

    「幾時?」

    「而家。」

    X光好快,戰地醫療嘅效率,係嗰種唔問太多嘅效率。結果出嚟,Yael望住片,「淺層,可以取出。」然後係另一輪清創,然後係縫合——分層,係嗰種仔細嘅、有條理嘅動作,最後係十一針。

    包紮,抗生素,「口服,五日,唔好停藥。破傷風你幾時打?」

    「服役前。」

    「幾年前?」

    「……十幾年。」

    Yael停咗一下,拿出針筒,「補打。」

    打完,佢把藥遞過去,「唔好寫入報告。」

    Yael抬頭望住佢,「你係第幾個同我咁講嘅人。」

    「唔嚴重。」

    「十一針唔嚴重?」

    「唔影響任務。」

    Yael望住佢,停咗一下,最後把筆放低,「換藥唔好遲。兩日後。」

    ———

    (七)第二次任務——飽和攻擊

    那一夜係嗰種嘈雜嘅、持續嘅嘈雜。

    高點上一共有四個人——雲夜、Dov、一個叫Oren嘅年輕狙擊手、同一個叫Amit嘅老兵。四個人分散喺不同位置,覆蓋唔同方向,係嗰種扇形部署,係嗰種盡量填補防線漏洞嘅部署。

    任務開始不足半個鐘,無線電裡已經有人說,「鐵穹東面電池組攔截彈耗盡,補充需要四十分鐘,東面防線暫時空窗。」

    係嗰種令人沉默嘅消息。

    然後係更多嘅目標從東面湧入。

    第一架穿透防線嘅無人機係喺佢哋左側約兩百米引爆嘅——爆炸聲,一連串衝擊波,碎片從爆炸點向外散射嘅聲音,金屬打在混凝土上嘅聲音。沙塵從掩體邊緣落下嚟,Oren本能地把頭壓低。

    「繼續。」Amit說,冇抬頭。

    無線電裡有人說,「多方向同時接觸,北面黎巴嫩方向亦有目標進入——」

    然後係另一架,係更近嘅,係喺右側約一百五十米引爆嘅,係嗰種令地面震動嘅引爆,係火光從爆炸點升起嘅火光,係嗰種橙色嘅、短暫嘅火光,係照亮咗整個高點一瞬間嘅火光。

    碎片。

    嗖嗖嗖嘅聲音,高速飛過嘅聲音,打在掩體上留下痕跡嘅聲音。

    「後撤,後撤,陣地暴露,後撤至B點。」

    四個人幾乎同時移動——壓低身體,快速轉移,係訓練出嚟嘅本能。雲夜把槍夾緊,左臂係灼痛嘅,但係冇可能停。

    移動途中,第三架在頭頂掠過——低空引擎聲嘅嗡嗡聲,距離近到令人頸毛豎起嘅近,穿透咗電子干擾、穿透防線、直接飛入嘅那種。

    Dov轉身,一槍。

    無人機在距離他們約八十米嘅地方引爆——係嗰種比之前更近嘅爆炸,係嗰種令人耳鳴嘅爆炸,係火花同碎片向四面散射嘅爆炸。一塊碎片打在雲夜左側嘅混凝土掩體上,清脆、令人心跳加速嘅聲音。

    「快。」Amit說。

    B點係一個低矮嘅混凝土掩體,係比之前更窄嘅位置。四個人剛到位,又係一次爆炸,係左側,係更近嘅,係沙塵同碎石從頭頂落下嚟嘅近,係Oren把頭壓低、碎石打在佢頭盔上嘅近。

    「你冇事?」Dov望住Oren。

    「冇事。」Oren把頭盔扶正,手係抖嘅,係嗰種壓住嘅抖。

    「繼續。」

    又係嗰種節奏——辨認,呼吸,扣扳機。但係目標嘅數量係唔減,每消滅一個就有另一個從雷達上出現嘅感覺。遠處係斷斷續續嘅爆炸聲,穿透防線嘅目標命中嘅爆炸聲,仲有唔知道係咩地方嘅爆炸聲。

    夜空係嗰種橙色同深藍交替嘅顏色,係火光同星光混在一起嘅顏色,天空一片詭異。

    又一架低空飛入,直衝過嚟。

    雲夜轉身,一槍——

    引爆,係喺距離約六十米嘅地方,隨即係令整個高點震動嘅引爆,火花向四面噴射嘅引爆,一塊碎片擦過雲夜左臂外側。

    撕裂嘅痛,再一次令人瞬間清醒。

    佢低頭望住左臂——係包紮過嘅傷口位置,新嘅碎片傷疊在舊嘅傷口上面。

    「後撤,後撤,C點。」

    佢把袖子拉低,繼續移動。

    C點係更後方嘅位置,係視野更差但係更安全嘅位置。雲夜移動嘅時候,左臂撐過一塊碎石,係令佢停咗半秒嘅痛,係種深層、痛入心肺嘅痛。

    Amit喺佢旁邊,「你點?」

    「繼續。」

    Amit望住佢,冇再問。

    C點係守勢嘅戰鬥,係只能處理最接近嘅目標嘅戰鬥。無線電裡嘅報告係嗰種混亂嘅,係數字同方位交疊嘅。

    「東面,低空——」

    「北面,多架——」

    「西面,確認係——」

    Dov低聲說,「一個一個嚟。」係說俾自己聽嘅,係嗰種在混亂裡把自己錨定嘅方式。

    雲夜把注意力放喺瞄準鏡上,放喺最近嘅那個光點上,放喺呼吸上。

    左臂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灼痛,佢用右手背把額頭嘅汗抹咗一下,然後把眼睛重新貼回瞄準鏡。

    一槍。消失。下一個。

    又係一架掠過頭頂,係嗰種嗡嗡聲,係嗰種令人頸毛豎起嘅近。Oren轉身,一槍,引爆,火花從左側噴出,碎片打在掩體上,係嗰種連續嘅、密集嘅聲音。

    「你冇事?」

    「冇事。」Oren。

    一槍。消失。

    下一個。

    任務係喺黎明前完成,終於都慢慢靜落嚟。

    無線電裡嘅數字慢慢減少,係「東面清」、「北面清」、「全面清」。

    四個人把槍放低,係嗰種同時嘅、長長嘅呼氣。

    夜空係慢慢變返深藍嘅顏色,係火光熄滅之後嘅深藍。

    Oren把頭靠喺掩體上,閉上眼,「我哋後撤咗幾次?」

    「三次。」Dov說。

    「感覺唔止。」

    「係三次。」

    Amit望住雲夜嘅左臂,「你去醫療帳篷。」

    「——」

    「係命令。」Amit說,「你撐地嗰下我睇到。去。」

    Oren睜開眼,望住雲夜,「你整晚都係咁?」

    雲夜冇答,站起身,把槍背上。

    背後係Dov嘅聲音,係嗰種說俾自己聽嘅聲音,「呢個人。」

    ———

    (八)後方基地——傷口與離開

    返到後方基地,係天光前嘅灰白。

    係換藥嘅時候——Yael把包紮解開,望住傷口,停咗一下,「你昨晚用過左臂。」

    「有。」

    「我叫你唔好用力。」

    「冇辦法。」

    Yael望住傷口,有一種見過太多次但係仍然唔習慣嘅沉默。「部分縫線撕裂,需要重新縫合。而且——」她用手電筒照咗一下,「有感染跡象,需要靜脈注射抗生素,最少四十八小時。你唔可以再出任務。」

    雲夜冇說話。

    「你係雙重國籍,唔係義務役。」Yael說,唔抬頭,繼續清創,「指揮官已經知道你嘅情況。」

    「咩意思?」

    「佢話你完成咗你應該做嘅嘢。」

    靜咗一下。

    清創比縫針更難受嘅過程,雲夜望住帳篷頂,呼吸盡量保持穩定。

    縫合,包紮,靜脈注射,一連串嘅、有條理嘅程序。

    「兩日後,」Yael說,「你可以走。」

    兩日後,聯絡官嚟咗。

    醫療帳篷外,簡短嘅對話。

    「Caleb,你嘅任務已經完成。」聯絡官說,「你係雙重國籍志願者,唔係義務役,你有權選擇退出。我哋唔會強留你。」

    雲夜望住佢,冇說話。

    聯絡官:「而家係正式通知你。」

    雲夜冇說話,望住遠處嘅沙地,停咗很久。

    佢知道自己嘅傷口唔適合再出任務。佢知道自己嘅任務係完成咗。佢知道香港係有人等緊自己。

    「我明白。」佢最後說,「我會走。」

    辦理退出手續係簡單嘅程序,簽名,交還裝備,把自己從一個名單上移除嘅簡單程序。

    Dov喺基地門口等住佢,「你要走?」

    「係。」

    Dov點咗點頭,把手伸出嚟,「保重。」

    雲夜握住佢嘅手,「你都係。」

    Oren喺旁邊,唔知應該說咩嘅樣子,最後只係說,「有機會再見。」

    「會嘅。」

    Amit冇說話,只係望住佢,一切,都心照不宣。

    雲夜把外套拉緊,把手插入口袋,轉身往基地外走去。

    以色列嘅十二月,係乾燥沙地嘅氣味,係佢認識嘅氣味。

    通訊仍然係受限制嘅,離開基地之前都唔可以恢復嘅限制。

    ———

    (九)回港

    療程係喺第五日完成。

    Yael把最後一次換藥做完,把包紮收好,「傷口恢復良好,唔需要再靜脈注射。口服藥繼續食完。」

    「知道。」

    「香港有醫生跟進?」

    「會安排。」

    Yael望住佢,「去吧。」

    雲夜係喺當日下午訂機票嘅,係最快嘅一班。

    佢冇通知家人,冇通知沁澄。

    唔係唔想。係唔想令人多等一日,多擔心一日,多想像一日。

    佢把行李收拾好,把藥放入袋,把外套穿上,把袖子拉低,蓋住包紮。

    然後走出去。

    以色列嘅機場係嗰種嘈雜嘅,多語言嘅嘈雜,希伯來文同英文再加阿拉伯文交疊嘅嘈雜。雲夜坐喺候機室,把背包放喺腿上,望住窗外嘅停機坪。

    係以色列嘅天空,乾燥嘅藍色,係同香港唔同嘅藍色。

    佢唔知道自己返去之後係咩感覺。

    係唔需要想、到咗先知嘅事。

  • 第十九章:以色列

    第十九章 以色列

    時間:十月尾至十一月中

    (一)抵達——遺忘的熟悉感

    飛機在特拉維夫本古里安機場降落係清晨五點半。

    機艙門打開,熱浪第一時間湧進來,係嗰種乾燥嘅熱,帶著沙塵嘅氣味,同香港嘅濕熱完全唔同。雲夜站起身,拿起頭頂行李艙嘅背囊,走出機艙。

    機場嘅空氣係嗰種佢熟悉嘅味道。

    佢唔係第一次嚟。

    以色列係Leah嘅地方,係佢由出世到二十幾歲時候住過、愛過、失去過嘅地方。佢以為自己已經忘記咗,但係踩上呢片土地嘅一刻,某些嘢就係咁從記憶深處浮上嚟——係光線嘅角度,係空氣嘅溫度,係遠處地平線嘅顏色。

    係一種遺忘咗嘅熟悉感。

    佢站喺入境大廳,望著頭頂嘅希伯來文指示牌,停咗一下。然後把背囊帶好,繼續走。

    接機嘅係一個以軍聯絡官,三十出頭,短髮,軍服整齊,用希伯來語說「Caleb,歡迎返嚟。」雲夜點頭,「謝謝。」

    車子駛出機場,窗外係特拉維夫嘅早晨,城市喺晨光裡慢慢醒來,地中海嘅藍在遠處,係嗰種深沉嘅藍,同維港嘅灰藍唔同。

    佢拿出備用電話,找到沁澄嘅名字,打咗一條訊息:「到了。」

    然後加咗一張相——係佢哋一人一隻嘅兔仔公仔,係佢出發前帶上嘅,係嗰日迪士尼嘅事。

    相片傳出去之後,佢把電話放返入口袋,望向窗外。

    車窗外嘅風景一格一格掠過,係陌生嘅,又係熟悉嘅,係嗰種佢唔知應該點形容嘅感覺。

    (二)提多餐廳——新聞裡的以色列

    係十一月初某個星期日。

    雲霜提議去提多餐廳食飯,說「一家人聚吓,雲夜唔喺度,更加要聚下」。米高說好,雲曦說好,雲月說「我約沁澄。」

    沁澄係雲月打電話嚟問「你嚟唔嚟」,然後去嘅。

    提多餐廳嘅燈光係暖黃色嘅,座位寬鬆,牆上面有幾張熟客嘅合照,係嗰種去咗好多次先會覺得熟悉嘅地方。雲霜坐喺主位,米高喺佢旁邊,雲曦同雲月對坐,沁澄坐喺雲月旁邊。

    雲夜嘅位置冇人坐。

    冇人提起,但係大家都知道。

    雲霜替大家點咗菜,米高同雲曦說話,雲月把餐牌翻來翻去,沁澄望住枱面,手指輕輕撥住餐巾嘅邊角。

    飯局進行到一半,餐廳入口嘅電視突然轉到新聞頻道。

    畫面係以色列——係夜間嘅城市,遠處有火光,係攔截彈在空中爆炸嘅火光,碎片像流星一樣往下墜。字幕跑著:「以色列攔截成功率約92%,但仍有飛彈穿透防空網,亞拉德與迪莫納兩處平民社區逾115人受傷……伊朗仍擁有超過1000枚彈道飛彈……」

    這張桌子靜咗一下。

    雲霜嘅手停在餐具上,冇動。米高望住電視,然後望向雲霜,輕輕把手放喺她手背上,冇說話。雲曦拿著酒杯,冇喝,只係望著電視,眼神係嗰種壓著嘢嘅樣子。雲月把頭轉開,望向窗外,「……係咪可以轉台。」

    冇人去轉。

    沁澄望住電視,望住那片夜空裡的火光,把手放喺心口,隔著衫摸到那個軍牌,涼嘅,金屬嘅。

    佢唔係唔知道以色列而家係咩情況。佢知道。但係知道係一回事,親眼睇住個畫面係另一回事——係嗰種知道咗但係唔想確認嘅感覺,係嗰種確認咗之後更難受嘅感覺。

    雲霜輕輕說,「食飯啦。」

    聲音很輕,但係大家都聽到咗。

    大家把頭低下,繼續食飯。電視繼續播著,火光繼續在遠處的夜空裡亮著,冇人再望過去,但係大家都知道它喺度。

    沁澄望住面前嘅食物,扒咗一啖飯,吞落去,味道係好嘅,但係佢唔知道自己食緊咩。

    指尖始終扣住那個軍牌,涼嘅,金屬嘅,比想像中重。

    (三)前線——斷聯

    係十一月上旬。

    雲夜被轉移到南部指揮站。

    唔係特拉維夫,係更靠近邊境嘅地方,係嗰種建喺地下嘅指揮中心,混凝土嘅牆,螢幕嘅藍光,係嗰種二十四小時都唔分晝夜嘅地方。

    佢嘅工作係修復鐵穹系統嘅演算法偏差——係一個技術問題,係數據問題,係佢擅長嘅事。但係喺呢個地方做呢件事,同喺香港嘅辦公室做係完全唔同嘅感覺。

    螢幕上嘅數字係真實嘅攔截數據。每一個成功攔截嘅數字背後,係一個唔知道有冇人喺下面嘅地方。

    雲夜坐喺工作站前,把頭低下,繼續工作。

    指揮站嘅規定係所有個人電話必須上繳,通訊只能透過軍方頻道。佢知道嘅,出發前就知道嘅,但係真正把電話放入那個密封袋、貼上封條嘅一刻,佢停咗一下。

    電話裡最後一條收到嘅訊息係沁澄嘅:「好掛住你⋯⋯」

    佢冇回。

    因為喺回覆之前,已經要交電話咗。

    (四)11月7日——生日,斷聯中

    係十一月七日。係雲夜嘅生日。沁澄係一早就知道。

    佢坐喺工作室,窗外係十一月嘅香港,天色係灰嘅,有點涼,係嗰種秋末嘅涼意,係嗰種令人覺得某些嘢快要結束嘅天色。

    佢打開電話,找到雲夜嘅名字。

    最後一條已讀嘅訊息係「到了。」加一張兔仔公仔嘅相,係十月尾嘅事,已經過咗差不多兩個星期。之後佢傳過幾條訊息,都係一個剔,冇已讀。

    佢知道係斷聯咗。

    但係今日係佢生日。

    沁澄望住個輸入框,停咗很久,然後打字:

    「生日快樂。」

    停咗一下,繼續打:「我知道你唔會睇到,或者你係之後先睇到。但係我想同你講生日快樂,同埋⋯⋯好掛住你。」

    「兔仔公仔我放喺床頭,每日都見到。」

    「你要小心啲⋯⋯」

    最後停咗很久,加咗一句:「我等你。」

    訊息傳出去,係一個剔,冇已讀。

    沁澄把電話放低,望向窗外,天色係灰嘅,有點涼。

    佢把手放喺心口,隔著衫摸到那個軍牌,涼嘅,金屬嘅,比想像中重。

    佢握住它,冇說話,冇動,只係坐喺度,讓窗外嘅灰色天光落喺身上。

    (五)十一月中——電話開了

    係十一月十五日。

    雲夜嘅工作告一段落,被轉移返特拉維夫嘅後方基地。

    指揮站嘅密封袋被退還,裡面係佢嘅電話,電量剩下12%。

    佢找到充電線,插上,等電話開機。

    開機嘅一刻,訊息嘩啦嘩啦湧進嚟。

    係沁澄嘅。

    一條一條往下看,係日常嘅事,係工作室嘅事,係心寧又整咗件蠢事,仲有某日下午她在西九行過,說「呢度同上次嚟嘅感覺唔同⋯⋯唔知係咩原因」。

    佢望住嗰句話,停咗一下。

    然後繼續往下看,係十一月七日嘅那幾條。

    「生日快樂。」

    「我知道你唔會睇到,或者你係之後先睇到。但係我想同你講生日快樂,同埋⋯⋯好掛住你。」

    「兔仔公仔我放喺床頭,每日都見到。」

    「你要小心啲⋯⋯」

    「我等你。」

    雲夜望住個螢幕,望住嗰最後一句,停咗很久。

    窗外係特拉維夫嘅夜晚,遠處有防空警報嘅餘音,係嗰種已經聽習慣咗嘅聲音。但係此刻,佢好似第一次真正聽見咗它——係嗰種提醒你呢個地方係咩地方嘅聲音,係嗰種令你想起某個人嘅聲音。

    佢把電話握緊,然後打字:「多謝,嗰日用唔到電話。」

    停咗一下,加:「兔仔有帶住。」

    訊息傳出去,兩個剔,然後變成藍色。

    對面在線。

    雲夜望住那兩個藍色嘅剔,停咗一下,然後等咗一下。

    對面開始打字——打字符號出現,停咗,消失,然後再出現,再停,再消失。

    係打咗又刪,刪咗又打嘅樣子。

    雲夜望住嗰個符號,一次一次地出現,一次一次地消失。佢知道係咩——係有嘢想說但係唔知點說,係想哭但係唔想讓人知道,係嗰種把所有嘢壓成最小、最輕嘅方式。

    最後訊息傳過嚟:

    「嗯,你要小心啲⋯⋯。」

    雲夜望住嗰幾個字,停咗很久。

    佢知道嘅。沁澄打字嘅時候眼眶係紅嘅——佢唔係看到,係感覺到。係嗰種死頂住唔想讓人擔心嘅樣子,係嗰種把重嘅嘢壓成幾個字嘅方式,係嗰種「我好」但係唔係真嘅好。

    佢冇說穿。

    因為說穿咗,她會更難受。

    只係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把電話放低,望向窗外。

    以色列嘅夜空係深藍色嘅,星星比香港多,比香港亮,係嗰種在城市裡見唔到嘅星空,係嗰種會令人覺得自己很小、但係同時又覺得某些嘢很大嘅星空。

    佢望住,想起西九草坪嘅下午,想起維港嘅金色碎光,想起沁澄說「今日天氣好」嘅聲音,想起她握住那個軍牌嘅手。

    唔係傷感,只係想起。

    但係「只係想起」呢四個字,已經係佢能給出嘅、最接近「我想你」嘅說法。

  • 第十八章:出發

    第十八章 出發

    時間:十月下旬

    (一)西九文化公園

    係出發前兩日。

    沁澄說想去西九行吓,雲夜說好。

    西九嘅草坪開闊,海風從維港吹過嚟,帶著一點鹹味。十月嘅天色係淡藍嘅,有幾朵雲,懶洋洋地停喺度,光線係嗰種秋日嘅斜光,把草坪染成淡金色。

    兩個人並排走著,沁澄說話,雲夜聽著,偶爾答一兩句。但係今日佢比平時更安靜。眼神有時候落喺遠處。

    沁澄感覺到,但係唔問。知道問咗佢都唔會說,乜嘢都唔講,唔想令人擔心。

    所以沁澄繼續說話,說一些輕鬆嘅事,說今日天氣好,說草坪嘅草有點長,說遠處有隻狗跑得好快。

    雲夜聽著,有時回應一下。

    走到草坪邊緣,有一排長椅,兩個人坐低,望著維港。海面反著下午嘅光,碎碎嘅金黃色。

    靜咗一陣。

    然後雲夜開口,「有樣嘢想俾你。」

    佢把手伸入外套內袋,拿出一條鏈——係一個軍牌,金屬嘅,邊緣磨損咗,係用咗好耐嘅樣子,上面有字,係睇唔明嘅文字,係一個名字,係一個編號。

    沁澄望住佢,「呢個係……」

    「係我生父嘅。」

    沁澄冇說話。

    雲夜把軍牌放喺掌心,望住佢,「你可以唔等我。」

    聲音平靜,係陳述,唔係問句。

    「我唔知道我幾時返。以色列嗰邊嘅情況,我唔知道幾時穩定。聯絡方面——」佢停咗一下,「未必可以保持。」

    沁澄低下頭,望住那個軍牌,冇說話。

    「你唔需要等一個唔知道嘅答案。」

    「但係,」雲夜繼續說,聲音低咗一點,「但係如果我返嚟,見到你帶住呢個——」

    佢停咗一下。

    「我就知道你仲等緊。」

    海風吹過,沁澄嘅頭髮輕輕飄起。佢把頭髮撥返去,然後把手伸出去,把軍牌從雲夜掌心拿走,握住。

    金屬嘅,涼嘅,比想像中重。

    她低著頭,望住那個軍牌,望住上面磨損嘅字,望住嗰個名字,望住嗰個編號。

    然後眼淚落下嚟。

    唔係嗚咽,係忍到撐唔住嘅眼淚,係嗰種知道快要分開但係一直唔敢想、而家終於要面對嘅眼淚。

    「對唔住。」她說,聲音有點啞,「係我唔好,我唔應該喊嘅——」

    雲夜望住佢,冇說話,然後伸手,把她攬過嚟。

    沁澄愣咗一下,然後把臉埋進佢胸口,把那個軍牌握得更緊。

    雲夜把手放喺她背上,輕輕拍著,「對唔住。係我唔好。」

    聲音係低嘅,係壓著嘅。

    兩個人就咁坐喺草坪邊嘅長椅上,維港嘅光在前面,海風繼續吹,直到沁澄嘅眼淚慢慢停咗。

    送沁澄返家,到咗樓下。

    沁澄說,「好喇,你返去啦。」

    雲夜望住佢,停咗一下,然後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錫咗一下。

    沁澄愣住,臉頰有點熱,抬起頭望住佢。

    雲夜已經退後一步,「上去。」

    沁澄望住佢,停咗一下,然後點咗點頭,轉身走進大門。電梯門在她身後合上。她靠喺電梯壁上,把軍牌握喺掌心,閉上眼。

    (二)出發前一晚——阿軒

    係出發前一晚,九點多。

    雲夜喺書房執最後嘅文件,阿軒坐喺對面,把一疊整理好嘅資料推過嚟,「呢啲係你走之後需要跟進嘅項目,我已經標咗優先順序,有問題嘅我會直接處理,唔需要你遙距確認。」

    「好。」

    「你嘅個人保險同緊急聯絡人我已經更新咗,如果有需要,我係第一個會收到通知嘅人。」

    雲夜望住佢,「……多謝。」

    阿軒站起身,拿起外套,走到門口,然後停住。

    停咗幾秒。

    然後轉過身,「Bunny 妹妹嗰邊,我會照顧。」

    雲夜望住佢,冇說話。

    「等你返嚟,繼續做你秘書。」

    說完,阿軒點咗點頭,走出去,把門帶上。

    書房裡靜咗下來。雲夜望住桌上嘅文件,手指輕輕扣住桌面,停咗一下,然後繼續執。

    (三)機場送機

    係早上七點半。

    雲霜同米高比雲夜早到。雲霜穿著一件淡色外套,站喺旁邊,臉上係嗰種平靜嘅樣子,但係眼神係嗰種藏住嘢嘅平靜。米高站喺她旁邊,手放喺她肩上,冇說話。

    雲曦靠喺旁邊嘅柱上,手插袋,望著入口方向。

    雲月站喺入口附近,穿著一件米白色外套,頭髮梳得整齊,妝容乾淨。

    雲夜到嘅時候,雲月望住佢,「行李咁少?」

    「夠用。」

    「你係咪又唔帶夠衫——」

    「夠。」

    雲月望住佢,停咗一下,然後把視線移開,「好,你自己知。」

    雲曦走過嚟,拍咗拍雲夜嘅肩,「保重。」

    「你都係。」

    雲霜走過嚟,望住雲夜,停咗一下,然後伸手,把佢嘅外套領子輕輕整咗整,「冷嘅地方,記得著多件衫。」

    「知。」

    米高站喺旁邊,望住佢,「Caleb,我哋會為你祈禱。」

    「知道。」

    沁澄一直企喺側邊,係阿軒送她來嘅。她望住雲夜,腳步頓咗一下,然後繼續走過去。

    兩個人都冇講嘢。沁澄怕一開口,又忍唔住喊。

    𠲖一刻,唔可以喊⋯⋯

    辦完登機手續,幾個人站喺入閘口前。廣播叫咗雲夜嘅航班。

    雲霜望住佢,眼眶有點紅,但係冇哭,「……去到,有得聯絡就聯絡我哋。」

    「好。」

    米高把手放喺雲夜肩上,輕輕握咗一下,冇說話。

    雲曦,「我哋等你返嚟食飯。」

    「好。」

    雲月說,「好喇,入去啦,唔好俾人趕。」聲音係平嘅,係嗰種刻意壓平嘅平。

    雲夜望住佢,「照顧好自己。」

    「我係你家姐,唔使你叫我照顧自己。」

    「……好。」

    雲夜轉過身,望向沁澄。

    沁澄站喺旁邊,低著頭,手指握住外套袖口。

    雲夜伸出手,摸咗摸她嘅頭。輕輕嘅,停咗一下,然後移開。

    沁澄抬起頭,望住佢,眼眶有點紅,但係冇哭。

    雲夜望住佢,冇說話,然後轉過身,走向入閘口。背影係不回頭嘅沉穩。

    入閘口已經見唔到佢嘅身影。

    雲月哭,沁澄都一齊哭,眼淚一直流落嚟嘅哭,係忍咗很久嘅哭。

    雲霜靜靜地走過嚟,攬住佢哋兩個,冇說話。

    米高站喺旁邊,低下頭,閉上眼。

    雲曦靠喺柱上,望著入閘口嘅方向,把手插得更深。

    沁澄望住入閘口嘅方向,把手放進外套口袋,指尖碰到那個軍牌,涼嘅,金屬嘅。她握住它,冇說話。

    (四)機上——群組道別

    飛機起飛後大概二十分鐘,雲夜拿出電話,開咗群組。

    「我要去以色列,一段時間唔方便聯絡。大家保重。」

    心寧,「以色列?!你係咪知道以色列而家係咩情況㗎!!!」

    阿峰,「係工作?」

    羽翹,「……保重。」

    心寧,「以色列而家打緊仗㗎!!!你去做咩!!!」

    阿峰,「係咪唔方便說?」

    雲夜,「係工作。唔危險。」

    心寧,「你唔危險你點解唔方便聯絡!!!以色列係打緊仗㗎你知唔知!!!」

    「……訊號問題。」

    心寧,「你係咪以為我信㗎。」

    雲夜停咗一下,然後打,「多謝你哋。」

    群組靜咗幾秒。

    心寧,「……知道你而家幾奇怪嗎?」

    雲夜,「⋯⋯」

    羽翹,「……平安。」

    心寧,「你一定要返嚟㗎!!!否則我去以色列搵你!!!」

    阿峰,「我都去。」

    羽翹,「……我都係。」

    雲夜望住個螢幕,望住嗰三個回覆,停咗很久。然後把電話放低,望向窗外。

    雲層在機翼下面,白色嘅,厚嘅,把香港蓋住咗。

    佢閉上眼。

    多謝你哋當我係朋友。

    呢句話佢冇打出嚟,但係真心嘅。

  • 第十七章:迪士尼萬聖節

    第十七章 迪士尼萬聖節

    時間:十月中旬某個週末,萬聖節活動期間

    (一)心寧的提議

    心寧係喺群組裡提嘅。

    「迪士尼萬聖節!!!今個週末!!!要換Cosplay入場!!!」

    沁澄,「幾點出發?」

    阿峰,「要換咩?」

    羽翹,「我去。」

    心寧,「雲夜你呢?」

    群組靜咗一下。

    沁澄望住個螢幕,冇說話,但係心裡有點期待。

    然後雲夜回覆,「去,但唔換。」

    心寧,「唔換唔俾入場㗎!!!要配合主題㗎!!!」

    雲夜,「普通黑衫唔算?」

    心寧,「唔算!!!」

    阿峰,「我都唔想換。」

    心寧,「你哋兩個係咪唔識玩㗎。」

    沁澄望住個螢幕,想咗一下,然後打字,「雲夜,換啦,難得嚟㗎。」

    群組靜咗幾秒。

    然後雲夜回覆,「……好。」

    心寧立刻,「好!!!我幫大家搵戲服!!!」

    阿峰,「我自己——」

    心寧,「你搵嘅話你就係普通殭屍,我幫你搵你就係有型殭屍,你自己決定。」

    阿峰,「……你搵。」

    沁澄望住嗰個「……好」,嘴角彎咗一下,唔知道點解,覺得個心好暖。

    (二)換裝——被當公仔化妝

    集合地點係樂園入口附近嘅更衣室。

    心寧係最早換好嘅——《魔法奇緣》嘅女巫葛索,黑色大帽,紫色長袍,眼角畫咗誇張嘅眼線,出嚟嗰陣已經擺出一個「我係大反派」嘅姿勢,「點呀,係咪好有feel?」

    羽翹跟住出嚟,係《仙履奇緣》嘅仙女教母,淡藍色蓬裙,頭髮盤起,手上拿住一根閃閃嘅魔法棒,整個人乾淨優雅,同心寧嘅誇張形成強烈對比。

    心寧望住佢,「你係咪故意㗎,你換咩都好睇。」

    羽翹,「你都好睇。」

    「唔係同一個level㗎。」

    阿峰最後出嚟,係殭屍——心寧幫佢搵嘅「有型殭屍」,黑色破爛西裝,臉上有幾條傷口妝,頭髮亂咗,但係整體仍然係阿峰嘅樣子,只係多咗幾分狼狽。

    心寧打量咗一眼,「唔錯,有型殭屍達成。」

    阿峰,「我覺得同普通殭屍冇分別。」

    「有,普通殭屍唔穿西裝。」

    心寧係出嚟嗰陣手上已經拿住一個化妝袋,眼神掃向雲夜,「好,而家輪到你。」

    雲夜望住佢,「唔使化。」

    「唔化唔夠feel㗎,你個角色係吸血鬼——」

    「黑衫已經夠。」

    心寧,「唔夠。」

    兩個人對峙咗一下,誰都唔讓。

    雲夜唔係唔知化妝係咩,係唔習慣坐喺度俾人盯住臉睇——係嗰種說唔出口嘅尷尬,好像把自己攤開喺人前,被人一寸一寸地打量,想縮又縮唔走。

    然後沁澄走過嚟,站喺佢旁邊,仰頭望住佢,「化啦——」聲音比平時輕咗一點,帶著一點點撒嬌嘅尾音,「好睇㗎,難得嚟㗎。」

    雲夜低頭望住佢。

    沁澄嘅眼睛圓圓嘅,係嗰種唔帶任何目的、純粹覺得好玩嘅期待,望住佢嘅樣子好像真係覺得呢件事係一件好事。

    佢臉頰有點熱,移開眼,「……坐喺邊。」

    心寧立刻把椅子推過嚟,「呢度!

    羽翹已經在旁邊打開眼影盤,神情認真,好像喺做一件非常重要嘅事。

    雲夜坐低,望著前方,耳根有點燙,心裡暗暗覺得——

    今日係咪有必要嚟㗎。

    沁澄低頭忍笑,睇穿雲夜「……你自己話要嚟㗎。」

    「好。」

    然後雲夜就係咁被兩個女仔按喺椅子上,一個負責眼線,一個負責整頭髮,偶爾因為意見唔同而在佢頭頂上爭論,完全冇問過佢本人意見。

    然後雲夜就係咁被三個女仔圍住,心寧負責眼線,沁澄負責整頭髮,羽翹負責整體「審美把關」,三個人全部係美術系,全部有意見,全部唔肯讓步。

    「眼線要深啲,要有吸血鬼嘅感覺。」

    「唔好太深,唔使咁誇。」

    「你識咩,我係學美術㗎——」

    「我都係學美術㗎——」

    「我哋三個都係學美術㗎——」

    三個人同時停住,互相望咗一眼。

    然後繼續爭。

    「眼線深啲先有戲劇感——」

    「戲劇感唔等於好睇——」

    「佢而家嘅角度係側面,眼線要配合——」

    「問題唔係眼線嘅問題——」

    雲夜坐喺中間,望著前方,表情係嗰種「我係咪有得選擇」嘅平靜。

    阿峰站喺旁邊,望住佢,「老實說,你而家好慘。」

    「……我知道。」

    化完之後,心寧退後兩步,打量咗一眼,然後滿意地點頭,「好似,可以。」

    羽翹望住佢,輕聲說,「係幾好。」

    雲夜站起身,望向鏡子,沉默咗一下。

    化完之後,心寧退後兩步,打量咗一眼,然後滿意地點頭,「好靚仔,可以。」

    羽翹望住佢,輕聲說,「係幾好。」

    雲夜站起身,望向鏡子,沉默咗一下。

    深色外套,白色立領,眼線令眼神更深,頭髮往後攏起,露出整個額頭——係《暮光之城》嘅愛德華,但係站喺度嘅雲夜,好像唔係扮緊個角色,係個角色本來就係照住佢設計嘅。

    心寧,「你知唔知道你而家幾靚仔?」

    雲夜,「……走喇。」

    麗絲夢遊仙境》裡那個剛跌落兔子洞嘅女孩。

    雲夜望住佢,愣咗一下。

    《暮光之城》嘅吸血鬼,配《愛麗絲夢遊仙境》嘅愛麗絲。

    心寧,「哇,好正㗎!」

    沁澄有點不安地拉咗拉裙擺,「係咪好怪?」

    「唔係,」心寧用力點頭,「係好靚。」

    「……唔係。」雲夜移開眼,「走喇。」

    心寧同羽翹對望一眼,各自偷笑。

    三)小妹妹事件

    入場冇多久,問題就出現咗。

    雲夜嘅問題。

    係因為佢太似。

    唔係似男主角個樣——係嗰種「你望住佢,就諗起個角色,然後你會覺得呢個人就係嗰個角色」嘅似。神態冷,眼神深,站喺度唔動嘅時候有種說唔清楚嘅壓迫感,好像周圍嘅熱鬧同佢唔係同一個世界嘅嘢。

    第一個走過嚟嘅係兩個女生,「唔好意思,可唔可以同你影相?」

    雲夜,「……唔好意思,唔方便。」

    兩個女生有點失望,但係走咗。

    第二個係一個大叔,舉起相機,「靚仔,影一張?」

    「唔好意思——」

    「一張,一張就夠。」

    「……唔好意思。」

    大叔走咗,有點遺憾。

    第三個、第四個,雲夜一律婉拒,語氣客氣,但係態度堅定,臉上嘅表情係嗰種「我唔係唔友善,但係我真係唔想」嘅尷尬。

    沁澄望住佢,有點忍唔住笑,「你係咪好唔自在?」

    「……有啲。」

    雲夜心裡其實有點說唔清楚嘅感覺——自從認識呢班人,佢好像不斷喺做一啲「唔係佢會做嘅事」。換戲服,被人化妝,而家仲要站喺人群裡俾人認出嚟要求影相。

    以前嘅佢,唔會嚟呢種地方。

    以前嘅佢,唔會答應換戲服。

    以前嘅佢,唔會因為一句「化啦,難得嚟㗎」就坐低俾人畫眼線。

    但係佢嚟咗,換咗,坐低咗。

    然後,哭聲響起嚟。

    係一個小女孩,大概四五歲,站喺人群邊緣,眼淚嘩嘩地流,旁邊嘅媽媽蹲低哄佢,「乖,唔哭,媽咪帶你去——」

    「我要影相!」

    「好,好,我哋去搵——」

    「就係嗰個!」小女孩抬起手,指住雲夜,「就係嗰個吸血鬼王子!」

    全組人齊齊望向雲夜。

    雲夜望住小女孩,然後望向媽媽,「……唔好意思——」

    小女孩哭得更大聲,「嗚嗚嗚——」

    雲夜停住,表情係嗰種「我點算」嘅無措。

    佢唔係唔想幫,係唔知道點同小朋友說話,唔知道點氹,唔知道蹲低之後應該說咩,站喺度好像一根柱子,手都唔知放喺邊度好。

    心寧輕輕推咗推沁澄,「你去。」

    沁澄走過嚟,蹲低喺小女孩面前,「妹妹,唔好喊呀,你想同佢影相係咪?」

    小女孩抽泣著點頭,眼淚仍然係流嘅。

    「佢係好人嚟㗎,你唔使驚佢,我同你去問佢好唔好?」

    小女孩望住雲夜,猶豫咗一下,然後慢慢走過嚟,仰頭望住佢,眼睛仍然係紅嘅,「……可唔可以同我影相?」

    雲夜望住佢,停咗一下,然後蹲低,「好。」

    影完相,小女孩仍然抱住佢,唔肯走,「你係咪真係吸血鬼?」

    「……唔係。」

    「但係你好似㗎。」

    「……多謝。」

    小女孩抬頭望住佢,眼睛圓圓嘅,「我可唔可以要你抱?」

    雲夜停咗一下,望向媽媽。

    媽媽笑住聳聳膊,「佢好鍾意王子㗎,唔好意思——」

    雲夜望住小女孩,沉默咗一下,然後把佢抱起嚟。

    小女孩立刻摟住佢嘅頸,開心到扭來扭去,雲夜抱住佢,表情係嗰種「我係咪抱對咗」嘅不知所措,手放喺佢背上,唔知道力度係唔係啱,唔知道要唔要說話,只係站喺度,任由佢扭。

    心寧細聲同阿峰說,「你見過佢咁嘅表情未?」

    阿峰,「冇。」

    「係咪好好笑?」

    「係。」

    小女孩扭咗一陣,然後抬起頭,望住旁邊嘅沁澄,「佢係咪你嘅公主?」

    「……係。」

    「我可唔可以同佢一齊影?」

    雲夜望向沁澄,眼神發出求救訊號。

    沁澄走過嚟,蹲低喺小女孩旁邊,小女孩立刻伸手摟住佢,「吸血鬼王子同愛麗絲!」

    媽媽舉起電話,「好,笑一個——」

    影完,小女孩仍然抱住雲夜唔肯落嚟,然後突然湊過嚟,在佢臉頰上親咗一下,「錫王子!」

    全場靜咗一下。

    雲夜愣住,臉頰有點燙,完全唔知道應該有咩反應。

    沁澄低下頭,用手掩住嘴,忍住笑。

    心寧已經冇忍住,笑出聲嚟,「哈哈哈哈——」

    阿峰,「……你而家係咪好尷尬?」

    雲夜,「……係。」

    媽媽把小女孩抱走,小女孩仍然揮著手,「拜拜王子!拜拜公主!」

    雲夜站喺原地,沉默咗一下,然後移開眼,「……走喇。」

    沁澄跟在佢旁邊,忍住嘴角,「你而家係咪好尷尬?」

    「……你唔使再問一次。」

    沁澄終於笑出嚟,「個妹妹好可愛,好鍾意你。」

    雲夜冇答,但係耳根仍然係紅嘅。

    又破例咗。

    今次係被人錫。

    (四)機動遊戲——男主唔知驚係咩

    心寧指著過山車,「呢個!」

    沁澄望住軌道,「……好高喎。」

    阿峰,「我覺得OK㗎。」

    心寧,「你係梗係OK㗎,羽翹你呢?」

    羽翹望住嗰個斜度,「……去就去。」

    所有人望向雲夜。

    雲夜望住過山車,然後望返大家,「有咩問題?」

    「你唔驚㗎?」

    「唔會」

    心寧,「……算喇,坐。」

    車一動,速度起嚟,心寧尖叫聲響徹整個區域,阿峰死撐著扶手,嘴裡說「冇事冇事」但係手指已經白咗,羽翹閉上眼,沁澄縮成一團,把臉埋入自己嘅毛茸茸袖口裡——

    雲夜坐喺沁澄旁邊,雙手放喺膝蓋上,冇抓扶手,表情平靜,好像坐緊地鐵。

    車到最高點,然後俯衝——

    沁澄反射性地抓住旁邊嘅扶手,然後發現扶手上已經有一隻手,係雲夜嘅手。

    佢冇抓扶手,係沁澄抓住咗佢嘅手。

    車衝落去,沁澄閉眼尖叫,頭上嘅髮箍被風吹歪咗,藍色裙擺翻起一截,整個人縮成一團,好像卡通裡面嗰隻被嚇到炸毛、眼睛閉實、嘴巴大開嘅兔仔——

    雲夜低頭望住兩個人交疊嘅手,然後望住佢。

    嘴角動咗一下,係嗰種壓住咗但係壓唔實嘅弧度,然後低返頭,冇動,任由佢抓著。

    佢唔係唔知道自己喺笑。

    只係唔想俾人見到。

    落車之後,心寧腳軟,扶住阿峰,「……我要坐一陣。」

    阿峰,「我都係。」

    羽翹深呼吸,「……好,冇事。」

    沁澄鬆開手,臉紅,「……好驚。」

    心寧望向雲夜,「你真係完全唔驚?」

    「係。」

    「點解㗎?」

    雲夜想咗一下,「習慣咗。」

    「習慣咗?!你習慣坐過山車㗎?」

    「唔係,習慣更驚嘅嘢。」

    沁澄望住佢,「咩嘢更驚?」

    雲夜冇答,只係轉過頭,「下一個去邊?」

    沁澄望住佢嘅側臉,覺得佢嗰句「習慣更驚嘅嘢」唔係說緊遊樂設施。

    (五)鬼屋

    鬼屋入口係一棟佈置成廢棄莊園嘅建築,門口有工作人員扮鬼,偶爾突然跳出嚟嚇人,門外已經有幾個人尖叫著跑出嚟。

    入場前,工作人員遞上一張任務卡,「呢個係鬼屋挑戰,入面有五個隱藏符咒,分散喺唔同嘅恐怖場景入面,要親手拎到先算完成。集齊五個,出口先會開。」

    心寧接過嚟,眼睛一亮,「有任務!!更好玩!!」

    阿峰望住張卡,「……『親手拎到』係咪即係要喺嗰啲位置伸手入去?」

    工作人員笑住,「係。」

    阿峰,「……冇問題。」(明顯係有問題)

    心寧望向雲夜,「你行頭。」

    「點解係我。」

    「你係吸血鬼,鬼見到你會讓路。」

    「呢個邏輯唔成立。」

    阿峰,「你最高,你行頭擋住前面嘅嘢。」

    「擋住咩嘢。」

    羽翹,「你最冷靜,你唔會亂跑。」

    沁澄,「……你行頭我哋安心啲。」

    雲夜望住沁澄,沉默咗一下,然後轉過身,「……行喇。」

    入到去,燈光昏暗,走廊窄,四周有各種聲效,空氣裡有一股刻意製造嘅霉味,牆上貼滿泛黃嘅舊照片,照片裡嘅人全部對著鏡頭笑,笑容唔太對。

    心寧望住兩側嘅照片,「……點解佢哋笑成咁?」

    阿峰,「唔好望,望住就係你嘅問題。」

    「你係咪驚㗎?」

    「我唔驚。」

    「你而家係咪緊握住我件衫?」

    「……係防止你跌低。」

    羽翹走喺心寧後面,眼神往前看,唔望兩側,步伐穩,但係手指輕輕扣住心寧嘅袖口,冇說話。

    心寧感覺到,側頭望咗佢一眼,冇拆穿,繼續走。

    第一個符咒喺走廊盡頭一個破舊畫框嘅背面,畫框裡面係一幅會動眼睛嘅人像,底下有一灘假血,符咒就貼喺畫框背後,要伸手入去摸黑拎。

    心寧望住,「……你哋邊個去?」

    冇人動。

    「阿峰你去。」

    「點解係我。」

    「你係男人。」

    「男人都有驚㗎。」

    「羽翹——」

    「唔去。」羽翹語氣平靜,但係退後咗半步。

    「沁澄——」

    沁澄望住嗰灘假血,縮咗縮,「……唔去。」

    三個人齊齊望向雲夜。

    雲夜望住畫框,走過去,伸手入去,摸咗兩下,把符咒拎出嚟,「第一個。」

    心寧,「……你係咪有冇感覺㗎?」

    「有,係紙。」

    「……我係問你驚唔驚。」

    「唔驚。」

    阿峰細聲同心寧說,「我覺得佢係機械人。」

    心寧,「我都係咁諗。」

    繼續走,走廊轉角有個工作人員從天花板垂下嚟,「嘩——!」

    心寧尖叫,阿峰退後一步,腳踩住自己件衫差點跌低,羽翹抓住沁澄,沁澄抓住雲夜嘅外套——

    雲夜停住,望住垂下嚟嘅工作人員,對方盪喺半空,兩個人對望咗一秒。

    雲夜側身,讓開位置,讓佢繼續盪,然後低頭繼續走。

    工作人員盪喺半空,「……」

    心寧回頭望住嗰個工作人員,「……佢係咪覺得好委屈?」

    羽翹,「係。」

    阿峰,「做呢行都唔容易。」

    第二個符咒喺一個密室入面,門口掛著提示牌——係一道謎題,解開先可以入去拎符咒。

    謎題係一段話,看似無序,但係有規律。

    心寧同阿峰研究咗一陣,「係咪呢個答案?」

    「唔係,」雲夜望咗一眼,「提示嘅第二句係倒轉嘅,要反讀,答案係另一個。」

    「你係咪讀過呢題?」

    「冇,睇出嚟嘅。」

    心寧望住佢,「你係咪讀書時候係嗰種每次考試都唔溫書但係考第一嘅人?」

    雲夜,「唔係。」

    密室門開咗,裡面係一個佈置成停屍間嘅房間,燈光係冷白色,幾張台上放著蓋住嘅人形,符咒夾喺其中一個蓋布嘅褶縫裡。

    心寧望住,「……唔去。」

    阿峰,「我都唔去。」

    羽翹站喺門口,望住入面,沉默咗一下,「……我陪你入去。」係對雲夜說嘅。

    雲夜望住佢,「唔使,你喺度等。」

    羽翹,「……好。」退返去,站喺心寧旁邊。

    雲夜走進去,把蓋布掀開一角,拎出符咒,「第二個。」

    心寧細聲同羽翹說,「你啱啱係咪想同佢入去?」

    羽翹,「……係想確保佢唔會迷路。」

    「鬼屋唔會迷路㗎。」

    「……係。」

    第三個符咒喺一條窄走廊盡頭,走廊兩側係鏡子,鏡子裡嘅倒影有時候唔係你嘅動作。

    心寧走咗兩步,望住鏡子,「……係咪我眼花㗎,嗰個倒影係咪慢咗一拍?」

    阿峰,「唔好問我,我唔望。」佢把眼神釘喺前方,完全唔看兩側。

    「你係咪驚?」

    「我唔驚,我只係唔想睇鏡子。」

    「點解?」

    「……唔鍾意。」

    心寧,「……你係驚。」

    「我唔驚。」

    「你額頭有汗。」

    「……係熱。」

    羽翹站喺阿峰旁邊,輕聲說,「你唔使望鏡子,望前面就好。」

    阿峰,「我知,我係咁做㗎。」

    沁澄抓住雲夜嘅外套,臉埋喺佢背後,「我閉眼,你帶我走。」

    「好。」

    雲夜放慢腳步,走得穩,沁澄抓著外套跟住,走廊盡頭有個小箱子,符咒鎖喺入面,鎖頭上有三個數字轉盤,旁邊有一張提示紙,係一首謎語詩。

    心寧,「又係謎題?」

    雲夜望咗一眼,「……三秒。」

    「三秒?!」

    「係。」

    轉盤撥動,鎖開,符咒拎出嚟,「第三個。」

    心寧,「……你係咪天才嚟㗎?」

    「唔係,係邏輯。」

    第四個符咒喺一個佈置成廢棄神壇嘅房間,符咒插喺神壇中央一個香爐後面,要伸手越過一排假骷髏頭先拎到。

    阿峰望住嗰排骷髏頭,「……我唔去。」

    心寧,「我都唔去。」

    羽翹,「……」

    沁澄,「……」

    雲夜走過去,越過骷髏頭,把符咒拎出嚟,「第四個。」

    然後轉過身,望住大家,「你哋係咪每一個都唔去㗎?」

    心寧,「係。」

    「……好。」

    心寧「你係咪覺得我哋好廢?」

    雲夜想咗一下,「唔係廢,係正常反應。」

    心寧「你唔正常咩?」

    「……唔係咁意思。」

    「只係唔驚𠲖啲嘢。」

    雲夜冇再答,繼續走。

    第五個符咒喺出口前嘅最終密室,門係鎖住嘅,旁邊有一塊黑板,上面寫住:

    「我喺你哋之中,但係你哋唔知道我係邊個。我唔係人,但係我有名字。找到我,門就開。」

    心寧,「……係咪指工作人員?」

    阿峰,「係咪指鬼?」

    羽翹,「……係咪指符咒本身?」

    沁澄望住黑板,想咗一下,「係咪指影子?」

    雲夜望住黑板,然後望住地板——燈光從側面打過嚟,五個人嘅影子投喺牆上,其中一個影子嘅形狀唔太對,比人多咗一截。

    佢走過去,蹲低,把地板上嘅一塊活動板掀開,最後一個符咒喺裡面。

    「第五個。」

    出口嘅門緩緩打開。

    心寧,「……你係咪係偵探?」

    「唔係。」

    「你係咪嚟玩過?」

    「唔係。」

    「你係咪係天才?」

    「唔係。」

    「咁你係咩?」

    雲夜望住出口,「……係想出去。」

    出到鬼屋,心寧腳軟,「……我以後唔入鬼屋喇。」

    阿峰,「我都係。」然後停咗一下,「……其實係幾好玩。」

    心寧,「係㗎,但係我唔會再玩。」

    羽翹深呼吸,「……出到嚟就好。」

    沁澄鬆開雲夜嘅外套,臉紅,「……多謝你。」

    雲夜望住佢,「唔使。」然後低頭望住自己嘅外套背面,「件衫皺咗。」

    沁澄,「……對唔住。」

    雲夜,「冇事。」然後若無其事地把外套拉平,繼續走。

    心寧細聲,「佢係咪完全唔知驚係咩感覺㗎?」

    阿峰,「我覺得係。」

    羽翹望住雲夜嘅背影,輕輕說,「係知嘅,只係驚嘅嘢唔係呢啲。」

    心寧同阿峰望住佢,「你點知?」

    羽翹,「……估嘅。」然後低下頭,繼續走。

    (六)紀念品店——兔子耳頭飾

    紀念品店喺鬼屋旁邊,門口掛滿南瓜燈籠同萬聖節裝飾,架子上擺滿各種迪士尼角色嘅精品。

    心寧一入去就撲向帽子區,阿峰跟住,羽翹在旁邊慢慢逛,沁澄同心寧研究一個南瓜造型嘅手袋,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討論買唔買。

    雲夜跟著入嚟,站喺入口附近,望著四周,唔係特別想買咩。

    然後視線落喺一個架子上。

    係一個兔子耳頭飾——粉白色,毛茸茸,兩隻耳朵軟軟地垂著,同沁澄今日戲服係同一個系列,配起嚟會係一整套。

    佢拿起嚟,翻過來望咗一眼,然後望向沁澄。

    沁澄正在同心寧爭論,完全冇注意到佢。

    雲夜靜靜地走去收銀台。

    出嚟嗰時,佢把頭飾握喺手裡,走到沁澄背後,停住,「低頭。」

    沁澄一愣,轉過頭,「咩——」

    雲夜已經把頭飾戴上去,兩隻軟耳朵垂落嚟,配上佢今日嘅兔子裝,整個人萌到不像話。

    雲夜退後一步,望住佢,嘴角有一點弧度,然後轉移視線,「……走喇。」

    沁澄摸咗摸頭上嘅耳朵,臉頰熱到耳根,「你……買咗?」

    「嗯。」

    「幾錢——我還你——」

    「唔使。」

    語氣平靜。

    沁澄望住佢嘅背影,張咗張嘴,說唔出話,只係摸咗摸頭頂嘅耳朵,心跳有點亂。

    心寧站喺旁邊,把整個過程看在眼裡,然後用手肘捅咗捅羽翹,「你見到冇。」

    羽翹望住雲夜嘅背影,輕輕笑咗一下,然後低下頭,「見到。」

    笑容落下去嗰一刻,她摸咗摸自己手上剛買嘅小擺設,冇再說話。

    阿峰走過嚟,「你哋喺度笑咩?」

    心寧,「冇,你買咗咩?」

    「一個南瓜。」

    「……你買南瓜做咩。」

    「好玩。」

    (七)煙花

    夜晚九點,迪士尼城堡前嘅廣場已經站滿人。

    煙花在頭頂炸開,金色、紅色、銀色,一朵接一朵,每一聲爆響都帶著光,把整片夜空照得通亮,然後慢慢散落,像燃燒嘅星。

    沁澄仰著頭望,頭上嘅兔子耳朵在夜風裡輕輕晃,臉上係嗰種純粹嘅開心——唔係刻意嘅,係真實嘅,係一個人忘記咗所有事只係望著天空嘅樣子。

    心寧在旁邊拿著電話錄影,阿峰望著煙花,羽翹靜靜地站著。

    雲夜站喺沁澄旁邊,冇望煙花。

    佢望住佢。

    煙花嘅光一陣一陣落喺沁澄臉上,金色,然後紅色,然後銀色,每一種光都係唔同嘅樣子,但係每一種都好看。

    然後佢想起——十一月。

    呢種普通,再過一陣就要暫停。

    呢個人仰著頭望煙花嘅樣子,好快佢就唔能夠喺度睇住。

    心裡有樣嘢悄悄收緊,係嗰種說唔清楚係捨唔得定係後悔嘅感覺,係嗰種明知道要走但係腳步仍然沉重嘅感覺。

    「你唔睇㗎?」沁澄感覺到旁邊嘅視線,側過頭,「煙花好靚㗎。」

    雲夜望住佢,停咗一下,然後抬起頭,望向天空。

    「係。」

    聲音好低,係嗰種答緊另一個問題嘅低。

    沁澄唔知道,繼續仰頭望著煙花,嘴角帶著笑。

    雲夜望住天空,然後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今晚。

    要說嘅,今晚說。

    (八)樓下坦白

    (告知沁澄)——迪士尼當晚、送返家後

    迪士尼嘅煙火係十點放嘅。

    散場之後,人群嘩啦嘩啦往出口湧,心寧同阿峰走喺前面,羽翹跟住,沁澄同雲夜落後咗幾步,兩個人並排走著,肩膀偶爾碰到,都冇移開。

    沁澄仍然戴著嗰對兔子耳頭飾,係雲夜喺下午幫佢戴上嘅,一整日都冇摘。

    心寧同阿峰早已各自散去,羽翹住得近,自己搭車走咗。剩低雲夜同沁澄兩個人

    送沁澄返屋企,到咗樓下,沁澄準備上去,轉身說,今日好好玩。」聲音帶著一點倦意。

    「好喇,你返去啦,」沁澄說,「你屋企仲遠。」

    雲夜冇動。

    沁澄望住佢,「咩事?」

    雲夜望住佢,沉默咗幾秒,然後說,「有件事想話你知。」

    沁澄愣咗一下,「……咩事?」

    「我十月尾要走一段時間。」

    夜風吹過,沁澄嘅兔子耳頭飾輕輕晃咗一下。

    「去邊?」

    「以色列。」

    沁澄愣住咗。

    「工作。」雲夜繼續說,聲音平靜,係嗰種刻意壓平嘅平靜,「有個系統出咗問題,需要我返去睇吓。最少兩個月。」

    沁澄低下頭,望住自己嘅鞋尖,停咗一下,然後說,「……係以色列嗰邊。」

    「係。」

    「而家嗰度……」佢冇說完,聲音輕輕壓低咗,「係咪安全㗎?」

    「係技術工作。」雲夜說,「唔係上前線。」

    沁澄點咗點頭,冇再問。

    但係佢知道佢唔係真的信,雲夜也知道。

    「你係咪一定要去?」

    「係。」

    沁澄再點咗點頭,這次更慢,像是在把某樣東西一點一點壓進去,壓到某個她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廊燈把兩個人嘅影子拉長,斜斜地落喺地上。沁澄仍然低著頭,雲夜望住佢,手指輕輕動咗一下,最終冇伸出去。

    「……你走嗰日,」沁澄忽然說,聲音比剛才更輕,「記得話我知。」沁澄停咗一下,抬起頭,望住佢,眼眶有點紅,但係冇哭。

    雲夜望住佢,停咗幾秒,然後輕輕點咗點頭,「好。」

    佢轉過身,走向大門,走進去之前,佢回頭望咗雲夜一眼。

    雲夜仍然站喺原地,望住佢,冇說話。

    沁澄轉過身,走進去,電梯門在她身後合上。

    街燈底下,雲夜站著,把手插袋,低下頭。

    今日好幸福。煙火,迪士尼,兔子耳頭飾,一整日嘅笑聲。

    佢選擇喺今晚說,唔係因為今晚係最好嘅時機,係因為佢知道,如果唔說,佢會繼續借時間,借到走嗰日。

    而沁澄值得提前知道。

    危險嘅部分,佢冇說。唔係因為唔重要,係因為說出嚟嘅話,沁澄會擔心,而嗰份擔心,佢唔想她一個人扛著過兩個月。

  • 第十六章:音樂會

    第十六章 音樂會

    時間:九月中旬,開學後約兩周

    (一)平靜裡的裂縫

    九月嘅陽光比八月溫柔,落喺窗台上係淡淡嘅金黃,唔刺眼,只係暖。

    沁澄坐喺雲夜對面,兩個人各自望著自己嘅電腦,偶爾說幾句話,偶爾沉默,係嗰種習慣咗嘅沉默——唔需要填滿,唔需要解釋,坐著就係坐著。

    「你要飲咩?」沁澄起身,「我去沖杯嘢。」

    「唔使,我自己嚟。」

    「我已經起身喇。」

    雲夜停咗一下,「……茶。」

    沁澄走去廚房,雲夜望住佢嘅背影,然後低返頭。

    就係呢個時候,電話震咗一下。

    佢望咗一眼——係一個以色列號碼,前綴+972,陌生,又唔完全陌生。

    佢靜靜地把電話翻轉,螢幕朝下,放喺桌上。

    沁澄端著兩杯茶走返嚟,把其中一杯推到佢面前,「你今日好靜喎。」

    「平時都係。」

    「唔係」沁澄望住佢,「平時你靜,今日係有嘢諗。」

    雲夜望住佢,然後輕輕搖咗搖頭,「冇事。」

    沁澄唔係完全信,但係冇追問,只係低頭繼續做自己嘅嘢。

    雲夜望住桌上翻轉咗嘅電話,然後望住沁澄嘅側臉,心裡有個念頭悄悄浮起嚟,係佢一直想說但係唔知道點開口嘅嘢——想讓佢知道,無論發生咩事,自己都係喺度。

    但係呢句話最終冇說出口。

    佢只係端起茶杯,喝咗一口,然後繼續望著螢幕。

    (二)音樂會的邀請

    雲月聯絡沁澄係下午嘅事。

    「沁澄,你好呀,係我,雲月。」

    沁澄有點意外,「咩事呀?」

    「係咁,雲曦星期六有個音樂會,喺尖沙咀嘅一個小場館,唔係好大,但係佢話想多啲人去撐場。你有冇興趣?可以帶埋朋友嚟,我幫你留位。」

    「哦!好呀,我問吓我朋友。」沁澄停咗一下,「雲夜會去嗎?」

    電話那頭靜咗一下,然後雲月輕聲笑咗,「佢……應該會喺度幫手。」

    「好,我問吓大家,多謝你呀雲月姐。」

    掛線之後,雲月望住電話,笑容淡咗一點。

    佢知道嘅。雲夜昨晚親口告訴佢——以色列嗰邊嘅事,係佢唔可以拒絕嘅事。

    沁澄喺群組Send咗條訊息:「有冇人想去音樂會?星期六,Caleb哥哥雲曦嘅音樂會,Caleb家姐留咗位!」

    心寧秒回:「去!!我去!」

    阿峰:「幾點?」

    心寧:「阿峰你想去就唔好問啦。」

    阿峰:「我係想知幾點先決定去唔去」

    心寧:「你一定去」

    羽翹:「我都去㗎,沁澄幾時出發?」

    沁澄笑住打字,然後想咗一下,把雲夜加咗入去,「你去唔去?雲月話你會喺度幫手?」

    群組靜咗一會。

    然後雲夜回覆,「……去。」

    沁澄望住個「……去」,嘴角彎咗一下,唔知道點解,覺得個心好暖。

    (三)音樂會當晚——第一次見到

    場館喺尖沙咀一棟舊式商業大廈嘅頂層,唔係大型演出場地,係坐得下一百幾十人嘅親密小廳。

    沁澄同心寧、阿峰、羽翹一齊到,入場嗰陣場內已經有唔少人,暖橙色嘅燈光把整個空間染得柔和。

    心寧一邊張望一邊說,「好有feel喎,嗰個係咪Caleb阿哥?」

    「應該係,」羽翹望住台上,「仲未開始,台上有人喺調音。」

    沁澄跟著望過去——然後愣咗一下。

    台側站著一個人,背對著佢哋,正在低頭同工作人員說話。深色修身恤衫,袖口隨意捲起一截,露出一截手腕。頭髮用了少少髮蠟,把平時散落額前嘅碎髮往後攏起,露出整個額頭,髮線乾淨,輪廓一覽無遺——高鼻,深眉,下頜線利落得像刀削出嚟嘅。

    佢轉過身嗰一刻,沁澄才確認——係雲夜。

    五官完整地攤喺燈光底下,眉眼深刻,鼻樑挺,下頜線乾淨,樣子一啲都唔張揚,但係冇辦法唔注意到。係嗰種唔需要開口、站喺度就已經令人移唔開眼嘅樣子。唔係偶像劇嗰種精心打扮嘅靚,係骨相本來就好,怎麼站都好看。

    心寧細聲「哇」咗一聲,然後湊過嚟,「……佢係咪我哋認識嗰個雲夜?」

    「今日靚仔到咁。」

    羽翹站喺旁邊,冇出聲。

    佢望住雲夜,望咗好一陣,用手指撥咗撥自己嘅頭髮,像係在整理,又像係想用個動作掩蓋剛才嗰兩秒嘅失神。

    「……係幾靚仔。」

    沁澄望咗羽翹一眼,然後望返台側,臉頰悄悄熱咗一下。

    「你冇話佢今日係咁㗎。」心寧又湊過嚟。

    「我……平時冇特別留意。」

    「你而家留意到喇。」

    阿峰望咗一眼台側「淨係靚仔有咩用。」

    就係呢個時候,雲夜感覺到視線,轉過頭。

    佢同沁澄嘅視線撞上,靜咗一下。

    沁澄反射性地想移開眼,但係移唔走,只係就咁望住佢。

    雲夜望住佢,然後輕輕點咗點頭——係平時打招呼嘅點頭,但係今日唔知點解,沁澄覺得有點唔一樣。

    佢嘅臉頰更熱咗,趕緊低頭去找座位。

    音樂會開始,雲曦先上台,結他一響,台下立刻有人歡呼。

    雲夜坐喺鋼琴後面,位置係台側,唔係主角,係嗰種陪伴嘅位置,但係坐喺嗰度嘅佢,同平時完全唔同。

    平時嘅雲夜係收埋嘅——話唔多,動作少,把自己縮喺最小嘅空間裡。但係指尖落喺琴鍵上嗰一刻,佢嘅肩膀輕輕鬆開咗,眼神唔再係望著某個具體嘅地方,係嗰種往內看嘅神情,好像音樂係一扇門,而佢係唯一有鑰匙嘅人。

    沁澄望住佢,心裡有點說不清楚嘅感覺。

    佢係第一次見到雲夜係咁嘅樣子。

    (四)雲曦的「突襲」

    雲曦唱歌係陽光型暖男嘅好聽——聲線明亮,帶著笑意,每一首歌都好像係佢親身經歷過嘅事,真誠到令人放鬆。結他撥弦嘅動作乾淨利落,台上台下嘅互動自然,說話幽默,偶爾逗台下笑,台下有唔少女生係佢嘅固定觀眾,每逢佢辦小型音樂會都會出現。

    唱到中場,雲曦把結他放低,拿起水杯喝咗一口,然後望向台側,笑住對台下說,「大家係咪有留意到今日台側有一位好靚仔嘅鋼琴手?」

    台下立刻有人回應,笑聲夾著歡呼。

    雲夜抬起頭,望住佢,眼神係「你係咪認真」。

    「其實呢⋯⋯」雲曦繼續說,笑容毫無收斂,「好多嚟過我音樂會嘅朋友都問過我,話想聽佢唱歌。今日難得佢喺度,大家話,係咪想聽?」

    掌聲轟然響起,有人大聲喊「想!」,有人拍手,台下氣氛一下子熱起嚟。

    雲夜望住雲曦,嘴角抿住,係嗰種想拒絕又發現自己冇理由拒絕嘅神情。

    雲曦笑住攤開手,「我都冇辦法,係大家想聽㗎。」

    台下掌聲更響。

    雲夜低下頭,沉默咗幾秒。

    然後佢把椅子轉正,面向鋼琴,指尖輕輕按落一個音——

    全場靜下嚟,好像那一個音把空氣裡所有嘅聲音都吸走咗。

    雲夜望著琴鍵,冇望台下,但係佢知道沁澄喺度。

    佢知道今晚之後,有樣嘢可能要說。

    (五)第一首:〈你,好不好〉

    前奏響起嗰一刻,整個廳嘅空氣變咗。

    唔係突然嘅,係慢慢嘅,好像有人把一塊透明嘅玻璃放落嚟,把台上同台下隔開,又唔係真正嘅隔開,係「你可以看見,但係你進不去」嘅距離。

    雲曦嘅音樂係向外嘅,係打開嘅,係邀請你進來嘅。雲夜嘅音樂係向內嘅,係佢一個人嘅房間,你只是剛好站在門外。

    聲線低沉,帶著沙沙嘅質感,唔靠技巧撐,係聲音本身嘅重量壓落嚟——

    是不是還那麼愛遲到?熬夜工作又睡不好……」

    沁澄聽到第一句,手指輕輕收緊。

    唔係被歌詞打動嘅感覺,係更深一層——問一個人嘅習慣,問一個已經唔喺度嘅人,你而家過得點,你嗰些壞習慣有冇人幫你盯住,你有冇人照顧。好像雲夜唔係喺唱歌,係喺問一個只有佢自己聽得到答案嘅問題。

    「都怪我把自尊放太高,沒有把你照顧好……」

    呢兩句,佢嘅聲音輕咗一點,輕到好像唔係唱,係喃喃自語,係一個人在黑暗裡對著空氣說嘅話。

    台下有人輕輕吸咗口氣。

    「能不能繼續對我哭,對我笑,對我好?繼續讓我為你想,為你瘋,陪你老……」

    沁澄喉嚨有點緊。

    呢句唔係問句,係祈求。係一個人把所有驕傲都放低之後,剩低嘅最後一句話。

    雲夜嘅眼神唔係望著台下,係望著某個遙遠嘅地方,唔係具體嘅地點,係時間裡嘅某一個位置,係只有佢自己知道嘅座標。唱到動情處,眼眶慢慢濕咗,淚光在暖燈下閃咗一下,然後被佢壓住,冇讓它落下。

    「別用離開教我,失去的人最重要……」

    呢一句,有幾個人低下頭。

    有人輕輕抹咗抹眼角,有人握住旁邊人嘅手,有人只係靜靜地坐著,唔敢動。

    「讓我們回到那一秒,你好不好?」

    最後一句,雲夜嘅聲音落下去,落到最低,好像一塊石頭沉入水底,漣漪散開,然後歸於平靜。

    手指停喺琴鍵上,冇立刻移開,好像還想多留一秒。

    沁澄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捏住衣角,捏住,然後鬆開,然後又捏住。

    佢以為自己知道呢首歌係唱俾邊個聽——係Leah,係那個已經不在嘅人,係雲夜心裡那個從未真正說過再見嘅位置。

    呢個念頭壓住胸口,悶悶嘅,說唔清楚係咩感覺。

    心寧坐喺旁邊,側頭望咗沁澄一眼,冇說話。

    全場靜咗一下,然後掌聲慢慢響起,有幾個女生眼眶紅咗,有人低聲說「好好聽」,有人輕輕抹咗抹眼角。

    雲夜抬起頭,望向台下,表情平靜,但係眼神裡有樣嘢還未完全收返去。

    佢知道呢首歌係唱俾邊個聽——係Leah,係那個已經不在嘅人,係雲夜心裡那個從未真正說過再見嘅位置。

    呢個念頭一落嚟,胸口就有點悶,悶得佢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捏住衣角,捏住,然後鬆開,然後又捏住。

    心寧坐喺旁邊,冇說話,但係側頭望咗沁澄一眼。

    台上,雲夜唱完最後一句,手指停喺琴鍵上,冇立刻移開,好像還想多留一秒。

    (六)第二首:〈以後別做朋友〉

    掌聲還未完全散,雲夜嘅手指已經換咗個和弦。

    前奏嘅音色同上一首唔同——上一首係遠嘅,係望著一個已經唔喺度嘅人嘅背影,越望越遠;呢一首係近嘅,近到有點喘唔過氣,係某樣嘢就壓喺胸口,說唔出,又放唔低。

    「習慣聽你分享生活細節,害怕破壞完美的平衡點……」

    沁澄嘅手指停咗。

    就係呢兩句。

    唔係因為歌詞本身,係因為雲夜唱呢兩句嘅方式——輕,但係重,好像每一個字都係從某個真實嘅地方挖出嚟嘅。

    佢腦海裡閃過一幕又一幕同雲夜之間嘅事。

    「保持著距離,一顆心的遙遠,我的寂寞你就聽不見……」

    沁澄喉嚨哽住咗。

    「我走回從前,你往未來飛,遇見對的人,錯過交叉點……」

    呢兩句,雲夜嘅眼神有一瞬間暗咗,好像某個畫面在腦海裡一閃而過,然後被佢壓住,繼續唱,繼續彈,臉上冇表情,但係聲音裡有。

    「明明你就已經站在我面前,我卻不斷揮手說再見……」

    沁澄望住佢,心裡有樣嘢輕輕震咗一下。

    然後副歌響起——

    「以後別做朋友,朋友不能牽手,想愛你的衝動,我只能笑著帶過……」

    「最好的朋友,有些夢不能說出口,就不用承擔,會失去你的心痛……」

    台上,雲夜唱著,眼角有一點光,係淚光,係佢自己可能都冇察覺嘅淚光,在暖燈下一閃,然後——

    靜靜地,一滴眼淚沿著臉頰落下。

    佢冇抬手去抹。繼續唱,繼續彈,嘴角有一點點弧度,係藏住咗嘅溫柔,係嗰種終於說出口之後反而輕鬆咗一點點嘅神情。

    沁澄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眼淚還是落下嚟咗。

    心寧輕輕伸手,握住咗佢嘅手腕,冇說話。

    「劃一個安全的天空界線,誰都不准為我們掉眼淚……」

    沁澄睜開眼,望住台上嘅雲夜,然後才意識到——

    第一首,可能唔係佢以為嘅那個意思。

    唔係Leah。係另一個人。係一個還在、但係佢唔敢開口嘅人。

    「忍住失控,太折磨,我自作自受,回憶都是我,好不了的傷口……」

    呢兩句,雲夜嘅聲音沙咗一點,係嗰種唱到某個地方、情緒撐唔住嘅沙,但係佢冇停,繼續撐住,繼續唱到最後。

    「以後還是朋友,還是你最懂我,我們有始有終,就走到世界盡頭……」

    「永遠的朋友,祝福我,遇見愛以後,不會再懦弱,緊緊握住那雙手……」

    最後一句落下,雲夜嘅手指停在琴鍵上,久久冇動。

    全場靜咗好一陣子。

    唔係冇反應,係大家都唔捨得打破呢個靜——好像開口說話就會傷害到台上嗰個人,好像掌聲太急就會打擾佢還未說完嘅話。

    然後,掌聲慢慢響起,由零星到密集,有人站起身,有人輕輕拍著手,有人抹著眼角,有人低聲說唔出話。

    雲夜抬起頭,深吸一口氣,然後輕輕點咗點頭,算係回應。

    (七)音樂會後

    燈光亮返嚟,人群開始移動。

    心寧識趣地站起身,拉住阿峰,「走,我哋去買杯嘢飲。」

    「我唔渴——」

    「走啦你。」

    阿峰被拉走,羽翹冇動,只係望住沁澄,然後輕聲說,「我去洗手間。」

    沁澄點咗點頭,「嗯。」

    羽翹站起身,走開之前,停咗一下,回頭望咗台側一眼。

    雲夜正在同工作人員說話,背對著佢哋。

    羽翹望咗一秒,然後轉過身,走咗。

    沁澄坐喺原位,冇動。

    眼眶仍然係紅嘅,手指輕輕扣住膝蓋,腦海裡仍然係剛才嗰兩首歌,係雲夜唱歌時嘅眼神,係那一滴眼淚,係副歌嗰句「明明你就已經站在我面前,我卻不斷揮手說再見」。

    然後佢感覺到有人走過嚟,停喺佢面前。

    佢抬起頭。

    雲夜站喺佢面前,已經換返普通嘅神情,但係眼尾仍然有一點點未散嘅紅,望住佢,冇說話。

    兩個人就咁站著,周圍仍然有人聲,但係好像隔咗一層。

    沉默咗幾秒,雲夜先開口,「……眼紅紅。」

    唔係問句,係陳述,聲音低,帶著一點點佢自己都唔察覺嘅溫柔。

    沁澄低下頭,「……都係你。」

    雲夜冇答,只係望住佢。

    沁澄望住自己嘅手,喉嚨仍然係緊嘅,有好多嘢想問,但係問唔出口——問咗,好像就會打破某樣嘢;唔問,又好像有樣嘢一直壓著。

    最後,佢甚麼都冇講。

    雲夜都冇講。

    但係佢輕輕伸出手,把佢嘅手握住。

    掌心溫熱,力道唔大,但係有「我喺度」安穩。

    沁澄低下頭,望住兩個人交疊嘅手,然後把手指慢慢扣緊咗。

    周圍仍然有人聲,燈光仍然係暖嘅,但係沁澄覺得,呢一刻,好像只有佢哋兩個人。

    (八)來自以色列的電話

    【音樂會前兩日】

    電話係下午打嚟嘅,雲夜一個人喺辦公室,阿軒剛好出去了。

    +972 的號碼,佢望住嗰串數字,停咗幾秒,然後接聽。

    「Caleb。」

    對方用英語,聲音沉穩,係一個佢認識嘅聲音——以色列國防部嘅技術聯絡官,叫Avi,佢退役之前打過幾年交道。

    「Avi。」

    「你知道我打嚟係為咩事。」

    雲夜冇答,但係冇掛線。

    「鐵穹系統喺持續多線作戰下出現演算法偏差,攔截率已經跌穿臨界線。我哋試過內部修復,但係核心架構嘅問題唔係一般工程師可以處理。你係當年最了解嗰套邏輯嘅人之一。」

    「我已經退役。」

    「我知道。但係呢件事唔係軍事任務,係技術支援。你唔需要拿槍,唔需要穿制服,只係需要你嘅腦。」

    窗外嘅維港在下午陽光下閃著光,雲夜望住遠處,手指輕輕扣住桌沿。

    「幾耐?」

    「最少兩個月,視乎進度。」

    「幾時要答覆?」

    「三日內。」

    雲夜掛線,把電話放落桌上,然後靜靜地坐著,冇動。

    (九)雲夜的掙扎

    佢冇即刻打電話給任何人。

    當晚,佢一個人坐喺客廳,燈冇開,只有窗外透進嚟嘅城市光。

    左手腕上嘅黑錶——生母嘅遺物,唯一一件佢帶喺身上嘅舊物——佢用拇指輕輕摩挲咗一下錶面,然後放低手。

    生父係猶太裔以色列軍人,2003年,一場佢年幼時還未完全明白嘅戰爭,帶走咗佢。生母係台灣人,一個人把佢帶大,2005年病逝。佢同以色列嘅連結從來唔只係軍事,係血脈,係一段佢從未完整處理過嘅身份——係一個唔知道自己屬於邊度嘅人,在一片他從未真正離開過嘅土地上留下嘅根。

    生父嘅軍牌仍然放喺書房嘅抽屜裡,佢偶爾會打開嚟望一眼,然後關上,唔多想,但係唔捨得丟。

    佢拿起電話,望住沁澄最後Send嚟嘅訊息。

    係嗰種普通到令人心疼嘅普通——「今日食咗個好難食嘅三文治,唔知點解學校飯堂嘅三文治永遠都係咁」,後面跟住一個皺眉嘅表情符號。

    雲夜望住呢條訊息,嘴角動咗一下,然後又靜止。

    如果佢去,呢種普通就會暫停。

    如果佢唔去,佢知道自己放唔低——唔只係因為技術,唔只係因為責任,係因為嗰片土地上有佢生父嘅名字,係因為有啲嘢佢一直逃避,而呢一次,佢唔想再逃。

    Leah葬喺耶路撒冷。

    佢離開以色列之後,從來冇返去過。唔係唔想,係唔敢——唔敢站喺那塊石碑前面,唔敢親口說一句「我好好。」,唔敢承認自己而家心裡有另一個人,唔敢在她面前說再見。

    但係呢一次,佢想去。

    唔係為咗放低,係為咗親口告訴她——佢仍然記得,佢從來冇忘記,但係佢試下走落去了。

    佢把電話放低,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然後拿起電話,撥咗個號碼。

    「雲月,係我。」

    「……我知道你係邊個。」電話那頭停咗一下,「你決定咗?」

    「係。」

    「好。」雲月停咗一下,「但係你去之前,有件事要先做。」

    「咩事?」

    「你知㗎。

    (十)阿軒的安排

    阿軒得知消息係第二日早上,雲夜親口說嘅。

    阿軒望住佢,神情係嗰種「我就知道你會去」嘅平靜,唔驚訝,唔反對,只係靜靜地點咗點頭。

    「幾時走?」

    「十一月。」

    「我幫你安排。」阿軒拿起記事本,「交接工作、通知客戶、調整在港嘅項目進度——幾個月嘅缺席,要低調處理,唔好讓外面嘅人知道你去咗邊。」

    「係。」

    阿軒寫咗幾行字,然後停筆,望住佢,「Caleb。」

    「嗯。」

    「沁澄知道嗎?」

    雲夜冇答。

    阿軒望住佢,「呢件事你要親口話佢知。唔可以讓佢係之後先發現。」

    雲夜望著窗外,沉默咗一下,「我知。」

    「幾時話佢?」

    「……未定。」

    阿軒望住佢,欲言又止,最終只係輕輕嘆咗口氣,低返頭繼續寫。

    (十一)告知沁澄之前

    音樂會之後,兩個人見面嘅次數冇減少,但係雲夜比平時更安靜。

    沁澄察覺到,但係唔知道係咩事。

    有一次,佢哋坐喺公園嘅長椅上,沁澄說完一件學校嘅事,然後望住雲夜,「你今日好靜喎。」

    「平時都係咁。」

    「唔係,」沁澄輕聲說,「你今日係有嘢喺度諗。」

    雲夜望住前方,停咗一下,然後說,「冇事。」

    沁澄望住佢嘅側臉,唔係完全信,但係冇追問。

    佢知道如果雲夜想說,佢會說。如果佢唔說,係因為時候未到。

    但係後來,當沁澄知道咗呢件事之後,佢回想起呢一刻,才明白——雲夜嗰時係知道嘅,係已經決定咗嘅,只係冇說。

    而佢選擇唔說嘅每一日,都係借來嘅時間。